身后粮仓里传来动静,有人追出来了。
祁同伟听见脚步声,也听见了一声金属碰撞——枪栓拉动的声响。
他没回头,拐进另一条巷子,又拐进一条,再拐。巷子像迷宫,他记不住路,只管往前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嗓子眼发干。
许一石在后面喘得跟风箱似的,但他没松手。
跑了不知道多久,巷子到头了。前面是一条公路,柏油路面,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
公路上有车,不多,但偶尔过一辆。
祁同伟拉着许一石冲到路边,站定,喘着气。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没人追出来。但追兵不会远。
他站在路边,朝来车的方向挥手。一辆货车开过去,没停。又一辆面包车,也没停。
风从公路上吹过来,冷得刺骨。许一石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喘得说不出话。
祁同伟站在路边,继续挥手。
一辆黑色帕萨特从远处开过来。车速不快,看到路边有人挥手,减速了。
车窗摇下来,一张戴眼镜的圆脸探出来。四十出头,头发有点乱,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
“同志,你怎么了?”
祁同伟站在车边,风衣上沾着土,脸上有汗,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他身后蹲着许一石,脸色发白,像个跑岔了气的会计。
司机座上的人打量了他两眼。
祁同伟穿着一身黑色风衣,里面是军装衬衫,领口的扣子敞着。气质摆在那儿,站在路边也站得笔直。
“我姓艾,大学老师,去北京上课。”那人说,语气很随和,“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上车说。”
祁同伟犹豫了一秒。他看了一眼公路两头,巷子口还是空的,但追兵随时可能出来。他拉开后车门,把许一石推进去,自己跟着上了车。
“谢谢艾老师。我去北京,有急事。”
艾老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顺路。我正好也去北京。”
车开出去。祁同伟靠在后座上,喘匀了气。许一石缩在旁边,闭着眼,还在喘。
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艾老师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祁同伟。看了两眼,开口了:“同志,你是当兵的?”
祁同伟说:“算是。”
艾老师说:“我看你这气质,不像一般的兵。你哪个部队的?”
祁同伟说:“汉东省军区。”
艾老师眼睛一亮:“汉东?那地方我熟。我以前在汉东大学教过几年书。”
祁同伟没接话。
艾老师没在意,继续说:“我教近代史的。你别看我教历史,我对军事也感兴趣。你这一身正气,站在路边拦车,我一看就知道是遇上难处了。没事,到北京我送你。”
祁同伟说:“艾老师,太麻烦你了。”
艾老师说:“不麻烦。顺路的事。再说了,我看你这人靠谱。”
车上了公路,往北京方向开。艾老师打开了车载广播。广播里正在播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很平稳。
播了几条之后,插入一条路况信息:“进京方向部分路段临时管制,请绕行。”
艾老师骂了一句:“又管制。”
祁同伟不动声色,看着窗外。路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天越来越暗。
艾老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没事,我知道小路。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了,闭着眼都能摸到北京。”
车拐下主路,上了另一条道,路窄了些,但车少。祁同伟看着窗外,心里在过事情。
广播里说“进京方向部分路段临时管制”,这个管制,是冲他来的。陆泽还在追。
但艾老师说他“知道小路”,这句话让祁同伟心里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艾老师的后脑勺。圆脸,眼镜,头发有点乱,穿一件旧毛衣,外面套着夹克。
说话随和,健谈,从军事聊到近代史,越聊越投机。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大学老师。
但祁同伟心里清楚,今天这一天,他遇到的人太多了。高速封路,服务区困守,村庄断线,粮仓里的练家子。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不是偶然的。
现在这个艾老师,顺路,健谈,知道小路,把他捡上了车。
他到底是恰好路过,还是有人安排?
祁同伟没问。他把牛皮纸袋抱紧了,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不管艾老师是谁,现在他需要这辆车,需要这条小路,需要在天亮之前进北京。
与此同时,天津××服务区。
陆泽站在祁同伟那辆空车旁边,一拳砸在车门上。
“跑了!”
孙铭和赵刚在服务区周边搜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车是空的,人不见了。
服务区的工作人员说,下午看见两个人翻护栏进了农田,往南走了。
陆泽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接通。
“祁同伟已经不在天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那个低沉平缓的声音说:“他搭了别人的车,进京了。”
陆泽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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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谁的车?”
对方说:“不知道。但你还有时间。所有进京路口,给我查。”
陆泽挂了电话。他站在服务区的停车场上,看着前面那条望不到头的高速公路。
天已经黑了,车灯连成一片,像一条烧着的长龙。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牙咬得很紧。
煮熟的鸭子,飞了。
他转身,喊了一声:“孙铭!赵刚!”
两个人跑过来。
陆泽说:“通知天津那边的关系,所有进京路口,设卡。查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号不知道,查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带着一个中年胖子。”
孙铭说:“陆省长,设卡需要手续……”
陆泽看了他一眼。孙铭闭嘴了。
赵刚说:“我联系天津那边。”
陆泽上了车,坐在后座上,掏出手机。他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按下去。响了两声,接通。
“人跑了。搭了别人的车,往北京走了。你那边有没有办法在半路截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试试。”
陆泽挂了电话,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车往北京方向开,跟在祁同伟后面。
他不知道祁同伟搭了谁的车,走的是哪条路。
但他知道一件事——祁同伟进京,就是去掀棋盘的。棋盘一掀,倒下的不只是他陆泽。
车在夜色里往前开。
前方,北京方向的灯火在天际线上隐隐约约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