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女子的身影彻底没入黑暗,周遭只剩夜风与铜铃轻响。
周母死了,周婆婆也死了。
但周煜还活着。
柳司溟在祠堂里和周煜对峙,不知道结果如何。
这里终究是周庄,是周家的地盘。
尽管我满心都是担忧,恨不得立刻冲回去,可理智死死拽住我,我若是回去,说不定反倒会坏事。
强压下心头的焦灼,我转身往村外走,可走了十几分钟,心就沉下去了。
面前是一堵矮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墙头上立着一只纸扎的乌鸦,歪着脑袋,用画上去的眼睛盯着我。
我认得这堵墙。
不久前刚经过这里。
当时墙上那只纸乌鸦的翅膀上有一道裂口,我还多看了一眼。
现在那道裂口还在,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形状。
我继续走。
又走了十来分钟钟。
矮墙。
纸乌鸦。
裂口。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周庄不大,从祠堂到村口,正常走也就十几分钟。
我走了半个多小时了,按理说早该到了。
可我一直在兜圈子,每走一段就会回到同一个地方。
我意识到,周庄被做了手脚,我根本走不出去,心底的绝望一点点蔓延。
我以为周母和周婆婆死了,我就安全了。
我忘了,周庄本身就是一座纸扎的牢笼,操控它的人死了,可牢笼还在。
绝望像冷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就在这时,忽然旁边传出轻微的脚步声。
“姐姐,这边走!”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我猛地转头。
巷道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小男孩。
破旧的褂子,赤着的脚,脏兮兮的小脸上只有一双眼睛是干净的,黑白分明,亮得像两颗星星。
是他。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警惕。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匕首上。
我知道小男孩不是活人。
他是弃婴楼里的东西。
我见过他,虽然感觉不到恶意,但在这座纸扎的村子里,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小男孩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没有往前迈步,就站在原地,朝我身后指了指。
“姐姐,你看。”
我转头。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巷子深处走了出来。
“妈!”
我再也顾不上其他,疯了一般扑过去,紧紧抱住,上下打量着她,声音哽咽:“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妈妈也紧紧回抱着我,手不停摸着我的头发,声音满是后怕与心疼:“我没事,瑶瑶,你怎么样?有没有被他们欺负?”
“我没事,我没事。”
看着妈妈安然无恙,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我靠在她怀里喜极而泣,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这时,小男孩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我,小手攥着衣角,模样有些局促。
我心头泛起疑惑,看向我妈。
我妈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我出来后,当时以为能逃出去,可一出来就被困在巷子里,怎么都走不出去。这孩子突然出现,我一开始吓得不行,可他没有恶意,还把我带到安全的地方躲着,护着我。”
我瞬间明白了,难怪周煜答应放妈妈走。
这根本就是一场骗局,周家早就动了手脚,我们谁都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我转头看向小孩。
男孩站在阴影里,眼巴巴地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期待,有小心翼翼,还有一点怕被拒绝的忐忑。
我的心一下子软了。
我想起自己刚才对他的警惕,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他帮过我。
在周家宴席里,是他告诉我快走。
现在,又是他救了我妈。
“对不起。”我蹲下身,朝他伸出手,“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小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敢上前,小声说:“没事的姐姐,我知道你不信我。没关系的。”
我鼻子一酸。
“我信你。”我说。
小孩听后,高兴了不少,他过来拉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冰凉,像冬天里的井水,但我没有缩手,反而握紧了一些。
“姐姐,正门出不去了,”小男孩拉着我往巷子深处走,“周婆婆封了门。”
“可周婆婆已经死了……”我说到一半,忽然明白了。
“跟我来!”
小男孩轻车熟路地带着我们穿过狭窄的巷道,左拐右拐,绕过了好几处我之前走过的地方。
他走得很急,但每一步都很稳,像走过了千百遍。
最后,他停在一堵矮墙前。
墙不高,不到一人高,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墙的另一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翻过去就是村子外了,”小男孩指着矮墙说,“但天亮之前你们不能出去。”
“为什么?”
他指了指天上。
“月亮还没落。纸村的路是纸扎的,月亮底下,那些路会变。你看着是出去的路,走上去就回村里了。只有太阳出来,纸路才会显出原形,你们才能找到真正的方向。”
我明白了。
纸扎的世界,晚上就是迷宫,日光才能破除幻象。
“那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我低声说。
小男孩点了点头,带我们去了弃婴楼旁边的破屋。
屋子不大,半边屋顶已经塌了,剩下半边勉强能遮风挡雨。
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破瓦罐,空气里有一股霉烂的味道。
但这是周庄唯一安全的地方。
小男孩说,弃婴楼的怨气太重,周家的人不太会靠近这里。
我和我妈靠着墙坐下,小男孩蹲在门口,仰头看着天边沉沉的夜色。
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住在那座楼里?”
小男孩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许久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与他稚嫩外表完全不符的沉重。
“我……我是周庄的守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