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炤没想到自己穿越的居然是这个时间点。
虽然之前从那几个包衣的话语中就能推算出大概，但现在得到确切回答后还是有些感慨。
顺治二年，南明弘光元年。
此时已是十一月，南京已经陷落，清军大举南下，关内河山已被汉人鲜血染红。
而他所在的辽东，早已是满清大后方。
眼看刘炤低头沉默，赵兴满是焦急。
“刘先生，兴京那边得知这里发生的事，肯定会有军队过来。”
刘炤回过神来。
他自是不怕所谓的军队，大不了往林子里一钻，就现在这年代辽东的山林，加上大雪封山，谁也别想抓住他。
可看了一眼身前这些满脸恐惧的农奴们，刘炤实在提不起一走了之的心思。
留下他们，绝对没有活路。
思虑片刻，刘炤问道：“你可知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藏人，要足够隐蔽，且地方要够大。”
赵兴埋头苦思，片刻后有些兴奋的说道：
“俺还真想到一个地方，那还是俺前两年入山砍柴的时候发现的。就在北面入山大约三里有余的地方有一个溶洞，里面地方很大，短时间住上千人估计都没问题。”
刘炤心中一喜，虽然深入山中不远，春夏之季藏在这种地方就是找死，但现在足够了。
他立刻说道：“你让所有人都动起来，将庄子里有用的东西都收集起来。等天一亮，咱们就进山。”
“是，俺们这就去办！”
听刘炤没有放弃他们的意思，赵兴非常高兴，其余人也差不多。
接下来除了刘炤，所有人都忙活起来，从各个房间中收集有用的东西。
在刘炤吩咐下，他们将能穿的棉衣、皮袄等厚实衣物都找了出来，所有人都换上。
还让人做饭，熬粥蒸饼。
待粥煮好，所有人都围坐在火堆边捧着碗喝粥，脸上满是幸福。
他们都不知道多久没尝过正经米粥的味道了，往日里就是米糠掺杂树叶，还吃不饱。
特别是满清抽调旗丁入关后，加之又入冬，为了防止这些没什么事情做的农奴闹事，他们每天也就一个拳头大的饼子吊命。
刘炤几口将碗中掺了盐的浓粥喝完，边上一人很有眼色的接过碗帮他续上。
他看了眼身边正喝粥的赵兴，问道：“你们往日过得苦吗？”
“苦！”
赵兴苍老的脸上浮现回忆之色：“每日吃个半饱都难，但庄子上的活都得咱们干。种地、砍柴、砸石头，还得遭受鞑子和那些包衣的责难，所有人都活得很累，几乎每年都要死不少人。”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但实际才不到三十的中年人，只见那人正从一具鞑子尸体里抠出一团冻成冰块的血块放入碗中，然后大口喝下。
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叫张越，前些年被东虏鞑子从山东掳掠而来，一家十一口到关外时仅剩一半，剩下的人也陆续死去，现在就剩他孤身一人。去年他最后一个亲人，是他的弟弟，因为饿极了偷吃喂马的料子，被那些鞑子活生生用鞭子抽死，然后端上了餐桌。”
刘炤脸色微变，“端上餐桌？”
赵兴脸上露出愤恨之色，恨恨道：“是啊，就是餐桌，被他们当成了粮食！”
“咱们这些奴隶，不仅是帮他们干活的劳力，也是他们的储备粮食。”
虽然穿越前网上看到不少鞑子吃人的传说，但现在听到当事人说出来还是让他大受震撼。
“畜生！”刘炤咬牙。
“是啊，就是一群畜生，要不是先生将他们杀了，俺们恐怕也是那个下场。”
“既然鞑子如此残忍，那你们为何不逃？”
“逃？何其难！”
赵兴苦笑着说道：“先生，这周围全是大山，不熟悉路的人走出去十里就得迷路。俺们个个饿得眼冒金星，根本走不远，想反抗都没力气。就算能逃脱这片地方又如何，现在辽东都是鞑子的天下。他们不仅到处设卡，还有特设的捕奴队，专门抓捕逃跑的汉人。”
刘炤默然。
确实，这种情况下想逃出去基本不可能。
“先生，您是从关内来的吗？”
刘炤点头道：“嗯。”
赵兴也没问他如何出现在这个地方，而是问道：“那您能说说现在关内什么情况吗？之前听那些包衣说皇帝没了，大明也没了，鞑子坐了天下，真的吗？”
“鞑子确实占了一些地方，但还未全据天下，还有众多义士在奋战。”
赵兴有些感伤：“您说大明怎么就这么没了呢？好好的汉人江山又落入腥膻之境。”
刘炤有些意外地问道：“你读过书？”
“嗯，俺老家通州的，年少时在社学读过几年，后来又入通州官学进学了两年。本来在为科举做准备，可没想到鞑子突然破关南下，俺也被掳到了辽东，一晃十几年，也不知老家成了何种模样，亲人是否尚好？”
怪不得其他人都是一脸麻木，问半天说不出几句话，赵兴却还能与他侃侃而谈。
“看不出来你竟还是个读书人，家里境况不错吧？”
赵兴一脸追忆之色：“也就一般，家中有二十几亩地，除去交税也就勉强够吃喝。不过因为处于通州，能找的活不少，父亲和几个哥哥都有额外进项，平日里也还过得去。主要是读书不要钱，而我又有点天分，家里咬咬牙便让我专心准备科举。”
“那还不错，至少比大多数人都好了。”
“是啊！”
赵兴点点头，然后双眼迷离的自语：
“犹记得我小时候，那时还是神宗陛下在位，虽然朝廷上闹腾的厉害，但俺们民间影响不大。那时税不高，粮价也不高，家中日日能吃饱，隔三岔五还能吃顿肉，每年都能添两身新衣裳。那是多好的日子啊，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日不如一日，饭吃不饱了，肉吃不起了，衣服也只能年年穿旧！”
对于明朝的历史，刘炤了解一些。
虽然从永乐之后一直在走下坡路，但一直没有太大的波澜，民间绝大多数地方都很平稳。
特别是关乎重大的粮价，几百年一直都很低。
而对平民百姓来说，平稳就是最好。
至于何时开始大步往下坠落，那恐怕是萨尔浒之后吧！
生活在万历和崇祯年间的百姓，虽然才隔了短短几十年，但生活的几乎是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