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守义的联署上，一共七十三个名字。
活着的二十一人亲笔签了。
其余是父辈旧誓、家族谱名和“未见反对”。
还有三户在“本人同意”处按了同一枚家主印。
许怀安把七十三人分成四摞。
亲自知情签名。
历史忠诚记录。
没有回答。
他人代填。
韩守义看着桌面越来越散，眉头也越皱越紧。
“这些人家三代护持旧统，心意没有可疑。”
“心意可以没有可疑。”许怀安道，“授权范围仍然可疑。”
第一位被请来说明的是韩守义自己。
他愿意辅佐许怀安。
愿意公开旧臣遗档。
愿意为定衡台旧档交割作证。
问到是否同意公开自己家中仍在世晚辈的住址，他说不同意。
“看。”许怀安把三项分别记下，“同一个忠臣也能同意两件、不同意一件。”
忠诚不是一只盖满整页的印。
第二摞是血缘。
甲七宗籍链证明许怀安与旧档中的本人关系，所以他有权获知自己的所出，也有权对个人信息、本人遗物与后续使用表达意见。
它不能替他同意登基。
也不能替与他有血缘的人同意交地、交兵、公开住址或接受某种政权安排。
“血脉若不能传承心志，宗谱还有何用？”一名旧臣问。
宗正档官答：“传承亲属关系、祭祀次序和历史事实。宗谱若还能传承活人的全部回答，我们今天都不用开口。”
第三摞是沉默。
地方水册联络时，有七户没有回覆。旧臣联署把他们记作“未反对”。一名来自柳湾的田社代表正好在场，她认出其中一户。
“那家老两口不识这张表。送表的人念到‘旧档交割之政治后果’时，自己也没念明白。”
不回答可能是同意。
也可能是不同意、不知道、没收到、看不懂、正在地里，或者单纯不想在晚饭前讨论前朝。
这些状态不能全改成“是”。
也不能一律改成“否”。
应写待确认，或者在事项不需要本人授权时说明另一个合法依据。公开历史制度来源可以依档案程序进行，不必逼所有人签忠心；公开活人私址则不能拿公共研究作理由顺手带出。
最后一摞是代填。
一位家主替三个成年儿女盖了印，理由是他们都听家里的。
林小满问：“若他们同意，为什么不各自签？”
“大儿在外运药，小女出嫁，次子闭关。”
“有委托吗？”
“一家人何须委托？”
这句话被原样记下，却没有变成三份同意。
家长可按现行规则处理未成年子女的必要照料，仍不得把孩子未来的政治忠诚一次填完。成年人的意思更不能因同桌吃过饭便由家长领取。
玩家下线也一样。
系统显示离线，不代表玩家默许。角色重建可以续接一件明示事项，不能把死亡间隔当作永远沉默。
韩守义听到这里，忽然指了指许怀安。
“那公子一直没有答应复国，臣等是否也不该将其记为反对？”
“我答过很多次。”
“臣是说，若只看某一份新表。”
“新表就写未签。再把我已经公开说过的话作为陈述附上，别为了这张纸假装以前没说过。”
沉默不是同意。
但也不能利用重新制表，把明确拒绝洗回沉默。
开验组重新写“本人同意”说明。
本人先知道具体事项。
知道会公开到哪里、由谁使用、可能有什么后果。
同意必须有限定范围。
持续事项要有期限。
可以撤回的，写明撤回如何送达；因证据保全不能撤回已经形成记录的，也提前说明。
委托他人须写委托哪一件事，不能只写“全权”两字便交出往后所有回答。
韩守义从清晨看到午后。
他没有放弃旧臣立场。
也没有忽然说复国都是误会。
他把自己的联署取回，一笔一笔划掉代填的“本人同意”，将祖辈誓言改列为历史立场，将未回复者改成待询。二十一名亲签者的范围则重新逐人确认。
最后，他在自己名字后写：
本人愿继续辅佐许怀安，愿就亲历旧档作证，不代表许怀安接受拥立，不代表韩氏晚辈，随时可撤回未执行的私人劳务。
写到最后一行，他停笔很久。
“忠诚竟只能替自己签。”
“已经能签不少了。”许怀安说。
韩守义看着自己那一长串，没法反驳。
黄绢开验不因此要求七十三人全体赞成。
制度来源与保管说明按正式档案核验。
涉及许怀安本人宗籍的部分，由他知情参与。
涉及其他幼籍和活人位置的部分，只由有权限人员核必要关系，对外遮蔽。
任何人都不能用忠诚、血缘或沉默，把必要范围扩大一寸。
傍晚，甲七匣被送进干燥验档室。
薛谨核了最后一道封。
冯南舟站在限定见证线外。
韩守义把修改后的本人说明放在桌角，没有跪。
匣盖开启时，里面没有金光。
最上方那卷黄绢，甚至比众人想象中短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