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生簿不是在宫里找到的。
是在临漳旧城一间早已改成面铺的民宅里。
接生婆去世后，儿媳拿旧簿垫过面缸。账页边缘全是白粉，沈砚出生那行还粘着一粒干硬的芝麻。
记录很普通。
某月初九，沈氏女产一子。
接生钱十二文，欠四文。
产后用艾两束，温血药一副。
孩子左足先出，啼声弱，第三日另请药郎。
没有祥光。
也没有“疑似皇嗣，暂收十二文”。
一张簿页仍不够证明出生。
会审沿着第三日药费查到旧药铺的赊账副本。买药人是后来收养沈砚的养父，药方、日子和欠下的四文能与接生簿对上。再往后六个月，归骨堂有沈氏女病故与薄葬记录，年龄、原住坊和经手邻人相合。
养父的收养凭据形成在葬后第九日。
凭据没有追封，也没写受命保龙种，只说故人之子无人照料，由本人收养，原欠接生钱一并承担。
那四文直到三年后才结清。
若这是一套临时编出的皇嗣身世，编账的人未免太执着于欠钱。
韩守义仍问：“也可能有人以民籍遮护。”
“可以查。”沈砚道，“但不能因为普通证据太多，便说普通得可疑。”
接生婆的另外三十七条记录都能在药铺、邻里或义葬簿里找到部分对应。她没有只为沈砚留一页孤证。墨迹、纸张和面粉渗入的年份也早于这场会审。
沈砚的出生由此落回一个普通孩子。
“承礼”二字则落回一门不普通的课。
顾先生留下的季教表已经说明，承礼有时是课程名，有时被拿来叫当季受训的孩子。新找到的轮换页更清楚：三个月教步位，三个月教旧臣问答，下一季换逃亡路线。每季末，“承礼”木牌会挂到下一间屋。
沈砚受过两季。
梁遇受过三季。
另有两个孩子只上过半季。
这不是四名同名皇子。
是一块被四个人轮流挂过的课程牌。
沈砚称号被划掉的那一年，轮换页旁写着四个字：“久热，撤训。”
过去一直缺的两年，也从这里接上。
养父发现他反复发热、夜里一听见数数便绷紧肩背，于是没有把他送去下一处疑兵院，而是托一名药商安置到栖霞观山外旧药圃。
药圃不是秘密别院。
墙塌了一半，冬天漏风，主要种止咳草和喂两头脾气很差的青角羊。
工食账第一年只写“阿砚，小工，食一份半”。没有姓，是因为药圃收临时杂役只记叫得应的名字。第二年他身体好些，开始抄药包、洗药铲，才补了沈字。
账上每月工食都有人同批领取。
一名如今六十多岁的旧药工认出沈砚，不是靠宫礼。
“他摔过我三只碗。”
沈砚把带来的缺口碗放到桌上。
“两只。”
“第三只你拿走了。”
“没摔。”
“拿走也没给钱。”
工食账末页果然记着粗瓷碗一只，两文未结。沈砚当场补钱，药工收下以后又退一文，说碗缺了口，只值一文。
这笔来回不能证明血缘。
却把一个在药圃吃饭、干活、争碗价的孩子接回了空档里。
旧药圃契背面的三钱温脉草、半钱青盐，也在药账上找到同日出库。那只是久热后的普通调养方，不是皇族开脉药。沈砚最早学的吐纳，是药工为了让他搬药时不喘，教的三息一停。
后来养父又把他带回疑兵教习线。
原因不高尚。
药圃缩租，养父也缺钱。
这两年没有宫中密召，没有山中传位，更没有另一个皇子在暗处觉醒。它只是一个养父短暂违背教习安排，让生病的孩子做过两年普通杂役。
沈砚看完结论，要求补一句。
“养父救我离开过，也把我送回去过。”
不能因一段照顾，把后来继续训练的责任抹掉。
会审照录。
甲七匣的开验范围随之缩小。
“承礼季教”归疑兵制度来源，只公开形成方式与许怀安身份判断有关的部分；沈砚的出生、药费和碗债不并入皇嗣宗籍。仍在世的其他孩子住址继续遮蔽。
韩守义望着那只缺口碗，难得没有再找龙纹。
横刀问鼎却问沈砚：“普通杂役两年，有没有隐藏属性？”
“有。”
“什么？”
“我会辨止咳草，也知道青角羊从哪边踢人。”
这项能力没有写进定衡台。
开验黄绢还缺一名现行交割见证。
要求不是忠于许怀安。
而是亲自做过公开担责、分项移交，并且知道救过人不等于取得所有权。
候选名单送来时，第一行写着冯南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