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木匣里只有一张巴掌大的旧图例。
纸边被虫蛀了两个缺口，四种墨色各划一道，旁边写着用途。白石渡选试名册上那条惹出无数猜测的红线，对应的不是“秘密选中”，也不是“见人灭口”。
它后面只有四个字。
需观察复核。
图例最初归选试医务席和登记席共用。外地路引前后不一、旅途中带伤、测灵结果与日常表现差得太远，都会先划红记。意思是后面的人不能当场否定，也不能直接录取，须把具体事项核完。
许怀安的红线偏偏早于他本人到白石渡。
这才是传言一直不肯散的根。
林小满将原名册、外递登记和图例并在一处。名册上的红线干透在先，旁边的墨点晚半日；墨点在图例里代表“本人已到”。若只看这两笔，确实像有人提前知道他会来。
许怀安没急着解释，先查同页其他红记。
同页共有五人。一名路引补过页，一名在途中摔伤，一名测灵石两次结果不同。前两人的红线都来自预报文书，抵达后才补墨点。红线早于人，并非只发生在许怀安身上。
再往前追，他那一笔对应一份行程预核摘要。
摘要由白石渡外递房接收，内容写得很克制：同名，伴有旧物传闻，可能发生身份冒领，抵达后复查路引与随身物。
没有“甲七宗籍”。
没有“前朝皇嗣”。
更没有提前授予任何待遇。
送件链上却有一枚月牙形夜收转递记，说明在身份正式确认之前，确实有人通过夜收文书链关注过他。传言不是从一片空纸上长出来的，只是把“防冒领”一路讲成了“恭迎殿下”。
韩守义仍抓着一点不放：“一个普通新手，为何值得提前预核？”
“旧物传闻是一个理由。”许怀安道，“黑石场和白石渡以后表现出的案务判断，只能解释为何观察继续，不能反过来解释到场前的红线。”
他说完，将这句话原样写进复核意见。
时间顺序不能为了故事好听而倒过来。早期文书只证明早期知道的事，后来的表现再特殊，也没法穿回去替前一笔红墨添内容。
灵田院那张提前留下的床，也一并找到了记录。
床位类别叫“证人机动床”。
选试人员若涉及未结案、伤情、路引补核或商会契约争议，回宗以后会先住东舍。那里离门近，方便医修进出，也方便差役提送；床不比别处宽，灵气不比别处浓，早课照点，褥子甚至薄半寸。
过去十年，机动床共留过四十七次。
名单里有一名打伤考官的弟子、一名路引被盗的女修、三名食物中毒者，还有九名等商会补契的人。许怀安排在第二十九，不前不后。东舍管事甚至记得他那床为何靠门。
“里头那张当时漏雨。”
横刀问鼎听完，仍试图挽救自己的论坛长帖：“靠门也可以解释为便于暗中保护。”
管事把钥匙扔给他：“今晚你住。”
“现在还漏吗？”
“风一直漏。”
横刀问鼎把钥匙放了回去，认为秘密保护也不必亲身体验。
红记和留床都不是毫无意义的巧合。它们证明白石渡与夜收文书链在皇嗣身份确认前，已经把许怀安列作需要观察的人。可观察产生的是复核、临时安置和提送便利，不能往后膨胀成宗门预知天命，更不能凭一张薄褥子推导出龙床。
外递房原本只打算公布图例释义和许怀安那份摘要。
许怀安没有同意。
“单独拿我的红线解释，别人会以为普通含义是今日补的。”他说，“把同页同类记号、十年机动床数量和抽样记录一起放进去。涉及伤情和私人契约的，隐去姓名。”
林小满补了一句：“四十七份不必全贴，留可复核索引。”
这样既能证明规则不是围着他临时长出来，也不必拿四十六个人的私事替他洗清传言。
复核意见最终分成公开页与受限底页。公开页写图例、流程和同类数量；底页保存原始送件链，供具备事项权限的人查。许怀安没要求把月牙夜收记抹掉，那是提前关注的真实痕迹，删了只会制造另一种假清白。
韩守义捧着最后归档的复印页，神情很是复杂。
“所以，真的没人提前为公子备床？”
“有人备了。”
“臣说的是龙床。”
“证人机动床，靠门，漏风。”许怀安道，“三个特点，一个都不少。”
韩守义沉默片刻，把薄褥子这一项也记进了旧臣事项簿，像是准备等复国以后追封一床新被。
下午，他又翻出甲七宗籍匣的目录。
目录中有一件黄绢。
“红记不是秘旨，机动床也不是龙床。”韩守义把纸铺到许怀安面前，“可黄绢与幼籍同匣，总不能还是一张饭票。公子正缺五行筑基法，也许旧朝早为皇嗣留过专用调息术。”
许怀安还没答，门外先传来封匣木盒落在桌上的轻响。
薛谨把甲七宗籍匣带来了。
封没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