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表翻过来以后，韩守义盯着背面看了半晌。
正面三个“可得”，写得像三只已经摆上桌的盒子；背面却给每个盒子拴了一长串条件。
水行寒泉砂，要等下一次山泉低浊期，最快十九日。早几日取，砂里浮泥太重，多洗两遍也只是把可用重量洗少。
木芽髓还长在药圃里。成熟窗口从第二十七日到第三十五日，早取活性不足，晚取又会木息过盛。负责药圃的弟子只肯在窗口内按批次割取，不接受“皇嗣急用，先拔一棵看看”。
黄土胎倒真在库里。
可它负责最后闭合，要等水、木偏性定下来再挑黏性。若现在随手拿走一块，等前两样到齐以后不合配比，退回时还得重新验封。
“所以三个可得，实际一个都没拿到？”韩守义问。
“拿到的是三条可能走通的路。”沈砚说。
“路不能放进筑基匣。”
“正是。”
许怀安找来五块废木牌，把五行材料分别写上，按日期排在桌沿。韩守义看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把三块“可得”木牌都推到最近处。
寒泉砂十九日后能取，不代表十九日后一定完成清洗；木芽髓的窗口若撞上医堂复核，还得由其他合格经手人处理。黄土胎最晚选，反而可能最快到手。五类材料不是数满五格便结束，它们还要在各自有效期内同时可用。
许怀安将日期换算了三次，最后只圈出两个能重叠的短窗口。
第一个太赶，木芽髓一到便要处理赤火盐，肩伤容不得连续劳务；第二个慢十一日，却能留出复验和替换时间。
韩守义问：“既然能算出第一条更快，为何不用？”
“因为那条只要一辆车晚两日，就会变成五样材料一起等着坏。”
纸上的最快路线很漂亮。负责走路的人得给坏天气、坏盒子和一条会酸的右肩留位置。
眼下最难的是金行。
许怀安对沉金粉有累积反应，总目录给了两条普通替代路。低量铁母屑更容易控峰，但北线商路因军务延迟；白金苔灰柔和些，只在秋末采收。若车一直不到，他就得多等一季，不能拿账房里的“预计”磨成铁屑。
火行赤火盐并非彻底禁用。
上次失败剩下的灰块已经失活，表面再红也不能重新装回材料匣。新批次要延长阴干，还要与金行顺序配合。许怀安把旧灰送去作普通失活样，材料房按废料规则收下，没有给它写一个“浴火重生”的名字。
五样东西都不算天材地宝。
价钱、季节、车路和身体，却一样不少。
江山盟听说金火两行迟迟不齐，当日便送来一份高阶赤阳晶。晶石隔着匣子都在发热，按市价换成普通材料，足够许怀安多试几套。
条件也随匣送到。
第二次筑基须开放阵外直播；成功以后参加“前朝阵营首通庆典”，赤阳晶的提供者列在首位。
钟禾只刮下一点封蜡外残息，便把匣子推远：“火性太猛。你若真用，之前的低量记录大半要重做。”
韩守义脸上的欣喜少了一半，横刀问鼎却替它找到了新去处：“先收下，再卖掉换赤火盐，不就没有火性太猛的问题？”
林小满把赠与条件递给他：“指定用于筑基。收下转卖，须让对方重写。”
江山盟来人答得很坦白。他们可以同意转卖，但庆典和直播条件不撤。
如此一来，交易便不再是“恰好送来适配材料”，而是一笔用昂贵晶石购买展示的钱。
许怀安没有说这钱邪恶，只问了三件事：失败是否仍直播，前朝阵营由谁授权，转卖所得若有余款归谁。
对方第一件答可以，第二件答由玩家舆论默认，第三件希望继续用于公会联名。
三件都很诚实。
所以也很好拒绝。
“若真愿无条件给普通材料钱，可按普通赠与公开。”许怀安把匣子推回去，“若要买关联，我现在不卖。”
江山盟没有改条件，带着赤阳晶走了。横刀问鼎送到门口，回头时仍很心疼：“那块晶石看起来至少值一百场直播。”
“放进他右肩里，一场就够。”钟禾说。
材料表继续照原来的慢路线走。
等待期间，五县自愿模拟田开了第一轮空阵。两县支脉在低量下波动过大，平水支脉甚至连续三次偏离归元台的承受线。若当初真按半量仓促启用，送来的不会是均匀灵流，而是一股忽强忽弱的五行冲刷。
这不证明许怀安当时算尽了一切。
他拒绝时并不知道空阵结果，只知道五县授权不全、技术材料不足。如今试验补上了技术证据，不能倒写成他早有天眼。
林小满就在这批试验账里看见了另一件怪事。
同一批五行调和材料，先列入河堤应急，后列入平水县疫药备用，三日后又出现在归元台筑基预拨中。三张单据的项目名、签字和时间都是真的，只有侧边那枚调拨码一模一样。
许怀安把三张单据按时序压在木牌下，先问实物去了哪里。
实物仍在夜收中转仓，一袋也没丢。
问题不是偷窃，而是同一批库存被三项预算依次写成“已有保障”。只要前一项没有真正领走，夜间紧急顺序调整权便能把它挪到后一张表；账面上三处都安全，真实成本却会在第一处真来领料时突然出现。
三张真单据，替一批没动的材料干了三份活。
签核边码都指向一个名字。
都校程峤。
许怀安看着那三块木牌，忽然觉得自己的材料表已经算老实。
至少它只敢写“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