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同源砂不是摊主临时编出来的名字。
矿也是真的。
王都以东有一处五色浅矿，砂层被水脉、火根、细金、腐木气与黄土带长年交错，筛出的灵砂五行偏差较小。它不够直接拿来筑基，却适合五灵根做低量轮转，正常价格比五份材料分开买略低。
眼前这批，又比正常价低三成。
摊主邱万成给出的理由是停采清仓。
他有矿号，有车行单，也有商会过门税凭。旧矿停采清单里确实能找到这个批次，货车也从五色浅矿方向来，中途只在城外平码栈停过一夜。
样品更是真的。
三家验材铺分别测过，五行比例都在普通合格线内。砂粒没有染色，水洗后也没析出炉灰。钟禾捻起一撮，以低量灵息试过回落，给出的结论只有四个字。
“样品可用。”
横刀问鼎绕摊子走了一圈，没发现蒙面人，也没触发危险提示，十分满意：“矿号真，车单真，三家验样也真。这要还能骗，骗子未免太辛苦。”
“辛苦不影响收钱。”林小满说。
许怀安没有因为货恰好适合自己，便认定有人专门设局。
他也没因为前三段证据都真，就去问整袋多少钱。
“样品从哪只袋里取？”
邱万成拍了拍脚边的大袋：“当面取的。矿封还在。”
袋口的封签半旧，号码与清仓单一致。邱万成解开外绳，从最上层抓出一把，砂色与验样留存相同。
“样品能证明样品。”许怀安说，“我要买的是袋里的货。”
邱万成笑了：“公子若连矿封都不信，我总不能把一座矿搬来。”
“我信矿封确实盖在袋口。它没写袋底也长了同一张脸。”
整袋倒开检验，摊主不肯。
理由也不荒唐。旧砂一旦全部开封，遇上街口潮气，品质与转卖价都会受损；买家最后若只取二十斤，余下部分不能由卖家独自承担开袋损耗。
双方请来商会验货人，定下折中方案：用长管从上、中、下三处取样，买方承担合理检验损耗。三样都合格，订金转货款；若出现明显混批，订金退还。
“明显”两个字让许怀安停了停。
他问：“五行偏差多少算明显？”
验货人给出同类交易常用线。又问：“同矿不同等级算不算混批？”
邱万成答：“同一产地清仓，运输沉降难免，不能一粒土偏高便叫混批。”
这话也有道理。
许怀安让两边把允许偏差、三处位置、取样器长度和复验方法一并写进契中。货未验收前由卖方保管；摊主不得用他的身份宣传“皇嗣选用”；样品封存一份，袋号与封签都拓下来。
他仍没有买整批，只订最小的一份二十斤。
订金三十二文。
许怀安现有一百一十三文，里面大部分须留作饭药、提送车脚与恢复期支出。宗门贡献不能在王都摊位上当铜钱，旧臣的春苗捐助也不能拐来替他买砂。
三十二文不算轻。
但即便全部损失，他仍不至于断药，也不挤占秦三娘那笔尚未由新收入形成的首期还款。把最坏结果算清以后，他才签字。
“你既觉得可能有问题，为何还买？”韩守义问。
“因为可能有问题，不等于一定有问题。”许怀安说，“若只做绝不会输的交易，我现在应该回医堂买碗。”
“碗不会涨修为。”
“所以它比较安全。”
第二日，中层长管取出的第一份合格。
下层第二份颜色略暗，土行偏高，却仍在允许边缘。验货人解释，大袋运输后重砂下沉，属于常见情况。
第三份从袋底角落抽出，土行偏差更明显。邱万成主动提议将整袋沿地面翻滚混匀，再按原法取三份。
滚袋时，他叫了两个伙计。
袋子很沉，沿石板滚过两圈，封口始终朝上。许怀安蹲在一旁，注意到袋腰有一道不太自然的硬折，伸手按时却只摸到厚布。
“旧仓防潮袋都有内衬。”邱万成解释。
复验的三份砂，全部回到普通合格线。
商会验货人核对封样，认为可以成交。横刀问鼎已经在算低三成省下的钱，韩守义则问能否把剩余货都包下来，免得“良材旁落”。
许怀安没付尾款。
他买的是二十斤，不是整袋。大袋里的货要分装进一只小袋，分装本身也是货物从“被验过的那袋”变成“他实际拿走的这份”的最后一步。
“分装时，从称斗里随机留一份。”他说，“与原封样并列。”
邱万成叹气：“你买的是普通砂，不是传国玉玺。”
“玉玺我也不会在街边买。”
分装日，大袋按时送来。
矿封、重量和三处取样孔全都对得上。袋口剪开后，最上层还是那批合格五色砂，颜色干净，灵息平稳。
第一斗装满。
第二斗也没有问题。
伙计把木斗探到袋子中央，向上一提，斗沿忽然挂住了什么。布料绷紧的声音极轻，像有人在厚棉衣里撕开一道线。
许怀安按住秤杆：“先别拔。”
众人扒开上层砂，看见袋子中间横着一道重新缝过的内衬。
内衬上方是真样品。
内衬下方，也是砂。
只是颜色，比所有封样都暗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