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生带来的四卷纸，分别用四种颜色的绳扎着。
秘境闸门受伤。
栖霞东翼阵柱反冲。
两袋灵砂的买入、使用与余料。
以及复健期间少接的阵堂试学工役。
韩守义看见这阵势，先替许怀安吸了口气：“周公子当初是自愿同行。”
周砚生把右臂慢慢放到桌面。他的伤已经不再缠厚布，手肘却仍不能完全伸直。
“我是自愿同行。”
他将伤药卷推到韩守义面前。
“不是自愿让闸门砸右臂。”
自愿参加一场行动，意味着接受事前已经说明的普通风险。它不等于组织者可以隐瞒风险、违反停线，也不等于出事以后只要找到一张同行签名，所有人便各回各家。
秘境那次，队伍知道旧闸可能失稳，也看过退出路线。真正出问题时，一名玩家抢动配重，河水反压提前；许怀安为了保住副闸，又建议周砚生继续读阵半刻。两个动作叠在一起，让他错过了最稳的撤离窗口。
“我当时若不继续呢？”周砚生问。
“副闸可能保不住。”许怀安说。
“所以我的判断也在其中。我愿意承担已经说明的普通风险，但你知道窗口缩短后仍建议我留下，这是你的那一段。”
抢动配重的玩家已经依原队契承担一部分。县衙救灾账也支付了急救与基础复健。眼下要核的是额外伤药、第二阶段复健，以及右臂受限后实际少做的工役。
额外伤药四十二文。
后续复健预计二十八文。
误工最难算。
不能按正式阵师的收入，因为周砚生当时只是阵堂试学；也不能按普通杂役最低工钱，因为他已经通过前段考核，有明确可接的阵堂工役。阵堂调出同阶段弟子近三月的排班与实得，扣除他本就不会接的夜班后，实际少得六十三文。
三项合计一百三十三文。
共同风险部分，由队伍公账承担四十文。
抢动配重者已付二十五文。
许怀安在明知撤离窗口收窄后仍建议继续读阵，个人承担四十八文。
余下二十文，由秘境组织方的停线说明缺失承担。
四十、二十五、四十八、二十，正好一百三十三。
韩守义拿笔算了两遍：“为何是这些数？”
“不是天道劈下一道光，替我们分好的。”林小满说，“看谁事前知道什么，谁有权停，谁实际动了哪一步，再按原契协商。若有新证据，每一方都能对自己的份额提异议。”
周砚生没有异议。
许怀安也在四十八文后签了字。
接着核两袋灵砂。
第一袋在阵口使用七成，余下三成后来从副库找回，已经复验入库。商家因此撤销全额索赔，只计实际消耗和污染部分。第二袋用于紧急填缝，全部用尽，其中一半却属于共同救灾材料。
周砚生先前说“欠两袋”，是余料去向未明时的保守记法，不是两袋灵砂从此都成了许怀安的私人消费。
原物链查清后，他个人应补同规格灵砂一袋零两成。
不是两袋。
灵砂价格会随季节和商路波动，双方约定优先补同等级实物；若届时折成铜钱，取公开三家报价的中位数，不准债权人专挑最高，也不准债务人拎一袋能铺路的砂来说“颜色差不多”。
“玩家仓库里有便宜的。”门边有人说。
周砚生问：“能过验吗？”
“大概。”
“那就等‘大概’变成验收印再来。”
东翼照痕误判仍须单列。
那次右臂灼伤来自阵柱反冲，不是秘境旧伤重复发作。相关伤药与误工已进入冻结十点案务奖励的补差程序；若十点最终不足，许怀安只承担宗门规则确认的个人误判份额。
不能把东翼损失悄悄塞进秘境四十八文，日后既在宗门扣一次，又在私人账收一次。
“所以我目前明确欠你什么？”许怀安问。
周砚生伸出两根手指。
“现金四十八文。”
“同规格灵砂一袋零两成。”
他又屈回一根：“东翼等十点补差结论，不提前并。”
“复健若再加药呢？”
“预计二十八文已经列入。以后出现新伤，要证明和旧伤有关。”周砚生瞥他一眼，“不能我明年从楼梯上摔下来，也来找你。”
许怀安认真想了想：“若楼梯是我建议你走的？”
“先查谁推的。”
韩守义被四卷纸绕得头疼：“为何不定一个总数，痛快还清？”
周砚生抬了抬仍不能久举的右臂：“因为我的胳膊不是为了让账本好看才受伤。”
四十八文进入分期协调，灵砂保留实物债。周砚生不要求排在秦三娘、赵四平之前，也不接受旧臣拿一个将来官位替他估价。日后的阵法合作若双方仍愿意，可以继续；债务也继续。
同行不是免责。
继续合作也不等于旧账已经用情分抹平。
临走前，周砚生看见许怀安医嘱上的火、金分开吐纳。
“还分着？”
“还分着。”
“那就别为多抄半页，把右手再弄回三成。”
“债主关怀？”
“防止你延迟付款。”
周砚生刚出门，林小满便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得可怜的旧账，平平放在四卷纸留下的空处。
“下一位债主没有来。”她说。
“他只托人问一只碗。”
账面金额：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