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城告是真的。
四十一枚签记也大多是真的。
它们原本不在同一件事上。
城中缺粮最紧的十日，各坊以联保人代领粥米。领一次按一次，防止同户重复，也让愿意垫粮的商户以后能查去向。
三十七枚坊签便从这本领粥册来。
冯南舟没有把印拓下来偷偷贴。
他在发布城告前，将“各坊联保仍愿共同守城”写到领粥册末页，请当日到仓的联保人续签。三十七人中二十二人看见了这行字，十五人只被书吏告知“照旧确认本坊领粮”。
二十二个看见的人，也没有同意同一件事。
有人以为共同守城指守住粮仓。
有人以为指拒绝城外乱军进门。
七人明确知道会挂玄鸟旗。
只有三人见过“昭宁元年”四字。
一张表上的真签，不能自动共用表头。
会审院没有只问“你签没签”。
它把问题按看见的文字拆开：签时页上有什么，书吏口头说了什么，联保人以为这份签记会拿去做什么，后来是否收到城告副本。
三十七人不是在同一间屋里被统一诱骗。
有人读得完整仍赞成守城，有人根本没见过末页，有人知道挂旗却反对年号。把这些差异抹掉，既冤枉知道的人，也会让没被告知的人替决定背书。
西陵临时书吏辩称，当时城内传言四起，逐户解释会错过发粮。他不是凭空说谎，粥棚外确有数千人等着，守备又担心有人抢仓。
会审见证去核当天时辰。
三口锅已经见底。
南坊确有两次推搡。
若要求三十七名联保人逐句听完一份长城告再开仓，至少会晚一刻。紧急理由真实，却只能解释为何先发粥，不能把没讲过的年号补进众人同意。
会审记录因此没有把三十七人全列成被盗印者。
愿意联保守粮的，签记在这一项有效。
知道挂旗并明确同意的，只能证明七名联保人的意见。
昭宁年号则只有三人可以陈述自己同意过。
至于一坊几百户是否同意，联保人本来也没有替所有家庭选择朝代的授权。
横刀问鼎觉得这样拆下去太慢。
“城都挂旗了，还要一家一家问？”
“不必用一家一家问完，才能知道三十七个签不等于三万人的嘴。”许怀安说，“先别把样本写成全体。”
西陵现有城籍记二万八千余人。
籍上有人早已离城，有人死后未销，有玩家一人用过不止一个本地身份，也有数千难民根本不在旧册。谁是当下受城政影响的人，尚未核清。
林小满提出分层取证。
各坊公开推两名临时陈述人，一名来自原居民，一名来自流入难民；粮仓、医馆、守备和玩家互助点另列。陈述人只说本处实际情况，不代全坊投皇帝。
陈述名单也不由冯南舟一方单独挑。
一半在粥棚公开抽号，一半由医馆、商会和两家立场不同的玩家公会分别提名。谁与布行、守备、旧臣或城外军方有关系，写在名字旁边，不假装西陵忽然长出几十个绝对中立的人。
西陵有人反对。
理由是公开不同意见会让城外以为内部不稳。
许怀安的回应被原样送入城中。
“内部意见不同不是叛变。把不同写成一致，才会让真正的分歧在需要执行时一起爆出来。”
这句话没有年号，也没提谁该守城。
仍有玩家把它截成《皇子承认西陵内部部署》。
攻略作者被要求在标题旁贴出全文链接。
他抱怨原住民看不见链接。
“那就把全文抄上。”
“太长，没人看。”
“没人看不等于你可以替他们看完。”
第一批坊中陈述很快到达。
有人要守住城门。
有人只想让城外军队保证不抢粮。
有人愿意撤旗换停战。
也有人把玄鸟旗当成难民粥棚标志，从未听说昭宁。
一名灶娘说，她认蓝边木牌，不认鸟。
一名守备说，没有统一旗号，夜间三队人互相把对方当成乱兵。
两句话都真。
一项是领粥识别。
一项是临时守备。
仍然没有哪一句能替整城决定皇帝。
真城告只能证明西陵有一套能发告的机构。
不能证明那套机构替全城取得了同意。
而那套机构为何忽然接过城印，答案在城簿前一页。
西陵原有主官与六名要职官员，在挂旗前两日已经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