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挂起玄鸟旗的第二日，许怀安收到一张新年号。
不是请他选。
是已经替他选好了。
城告用的是真纸，西陵城印是真的，经手书吏与张贴时辰也能在城簿里找到。正文称“大宁皇嗣既归，西陵奉昭宁元年”，末尾还很周到地留出一格，等许怀安亲笔确认。
那一格目前空着。
城里已经按昭宁元年卖起了契纸。
第一批契纸不只卖给旧臣。
有房主拿它续租，有商号用它记赊账，还有一对新人把婚书日期写成昭宁元年正月初二。年号若只是玩家在旗子上写着玩，撕下来便完了；一旦进了契约，撤掉时就会有人问昨日的租金还算不算，婚书要不要重新成一次亲。
林小满先让人保留样纸和售卖凭条。
“别急着全烧。烧完以后，卖纸的人会说从没卖过，买纸的人又说自己买的是官契。”
韩守义看完年号，先评价字义：“昭者明也，宁者安也，虽略显仓促，尚可——”
“不可以。”许怀安说。
“公子是觉得太软？”
“我是觉得不是我填的。”
他仍在公开拘提与官方调查监管下。门外有值守，案桌上的纸进出要留号。引气八层没有让拘提副卷自行燃烧，也没有让西陵城印隔空听令。
提送差役特意核了当日记录。
西陵城告签发时，许怀安正在北线河工棚看一口淤井，身边有刑部、会审院与两名地方水工。他用过的笔只有一支，写的是井深复测数。那张记录现封在调查卷里，既没有年号，也没有空出一格等人拥立。
许怀安把否认拆成三项。
第一，他没有授权西陵挂旗、定年号或以自己名义发城告。
第二，他的前朝皇嗣身份不产生现行城政、兵权、粮仓与阵法权限。
第三，任何人不得把异人托管名册、旧臣联署或救灾登记解释成复国动员。
会审见证人分别抄录，薛谨在监管页注明这是一份当事人声明，不是许怀安向西陵下诏。林小满则要求每张公开副本保留三项全文，不能只贴“未授权”三个字。
横刀问鼎问：“要不要加一句请大家不要过度解读？”
“加了会怎样？”
“会被解读成确实有东西可以解读。”
“那不加。”
声明走现行驿递与商会公开线各送一份，玩家公会可以转发画面，不得替换标题。两路用不同封套、不同驿站，抵达后再核正文总字数。这样一份被截，另一份仍能说明原文，不必让某一名信使承担天下人都正确阅读的责任。
韩守义也拿到一份，负责向愿意听他的旧臣说明。
他拿着纸，仍对年号有些惋惜。
“若将来真要定，也未必不能用。”
“将来的事将来举证。”
“定年号也要举证？”
“至少要先证明有权定。”
下午，西陵第一份回报送来。
城中没有撤旗。
公告墙贴出许怀安的三项声明，却在外面加了一道红框。旁边有人写了解读：
公子身陷大雍监管，故不能公开授权。
不称兵权，是为保全西陵。
禁止动员，是命各地暂勿轻举。
三句否认，被抄成了三句密令。
玩家论坛还给它起了名字。
《昭宁三不诏》。
许怀安看着标题，第一次理解为什么有些话越短，长出来的东西越多。
“再发一份？”岑专使问。
“同样的话发第二遍，只会多一份可以截的图。”
“那怎么办？”
“先查谁有权贴那道红框，谁在领昭宁元年的纸。”
否认不能只和解释赛跑。
得回到一张真城告，究竟怎样替全城开了口。
林小满已经从契纸角号里找到一个细节。
昭宁年契纸不是挂旗后临时裁的。至少有一百张在三日前便由城告房领出，领纸用途写“冬粮补契”。有人在公开宣布年号以前，先给日期栏留好了位置。
这仍不能证明全城都知道。
只能证明有人比公告墙早三日知道纸上会多两个字。
当夜，西陵又送出三十七份新契。
日期栏已经印好。
昭宁元年，正月初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