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方不是隐世高人。
至少工资簿不这么认为。
十六年前，他是白石尺房的二等校尺手。上面有主事与匠正，下面还有搬运学徒。八百文是一次大修的工钱，不是八百两密银，更没有哪一页写着“受先帝密命，守天下水脉”。
他每月照样领米。
迟到照样扣钱。
账上最清楚的一笔，是打碎公灯罩，赔了十三文。
韩守义翻完很不满意。
“能负责九河校尺者，总该有些过人之处。”
“有。”顾循说，“他连续十一年校尺复核没出过大差。”
“还有呢？”
“认得字，算齿数快，右手拇指有旧烫疤。”
“这也算？”
“工钱簿上用得上。”
调查队没有凭名字直接宣布泵房死者就是那名校尺手。
回澜秘境出境时，秦三娘曾按尸检规程留存十指纹样、旧伤图与牙列。工资簿上共有六次右拇指印，烫疤使纹线中间缺了一小弯。两地比对，缺口、三处分叉和指节宽度都相合。
旧伤也能对。
白石尺房十二年前的医药账记卢方左肩被滑落铜鼻砸伤，休工九日。尸检图上，死者左肩骨有一处愈合旧裂。
木牌不是唯一身份依据。
木牌是真的，指纹是真的，旧伤也是真的。
最低结论可以落稳：泵房那具尸体，就是曾在白石尺房做过校尺手的卢方。
这仍不能回答谁杀了他。
更不能回答尸体为何被搬进秘境泵房。
卢方的履历也没有一直光鲜。
他做二等校尺手的第七年，曾把一批浮尺漆厚记错，险些让石门复校多出两分。复核人当天发现，没有放水事故。卢方被停主手三个月，退回多领工钱四十文。
第二年，他才重新取得主手资格。
若把这笔删掉，他像一个从不犯错的忠臣。
若只看这笔，他又像早有前科的改尺人。
真实情况是，他犯过一次可核的维护错误，受过处分，后来又连续做了五次合格复校。
许怀安看着那页处分记录。
“新刮痕会不会也是把旧线当磨损？”
顾循道：“会。所以要找近半年是谁进的，不靠十几年前的一次错替今天定性。”
工资账在十二年前出现断档。
不是卢方被秘密开除。
白石尺房被并入新制水衡所，旧节点被列为“十年内逐步替换”。正式校尺预算取消，匠人有的转岗，有的遣散。卢方领了三个月遣散米，之后没有固定官俸。
可石门并未在十年内换掉。
第一年，县里用河堤余款请旧人复校。
第二年，用宗门阵材边角费补。
第三年开始，账上陆续出现夜收急保小票：车脚十二文、灯油七文、校尺食钱二十四文。金额不大，名字却时有时无。
其中三张票能找到卢方的右拇指印。
最近一张在两年前。
再往后，只有“白石校尺来员”，没有真名。
卢方失踪前的行踪也被重新调出。
他最后一次在州城露面，是回澜秘境开放前七日。驿脚铺有一张去栖霞山下的普通车票，姓名写卢方，右拇指印只压了一半。车夫记得有一名灰袍中年人带着扁布包，却不能在十几名相似旅客中认定就是他。
秘境入口名册没有卢方。
他可能从旧维护道进入。
也可能死后才被带入。
现有证据只证明尸体后来出现在泵房，鞋底白沙来自丙渠一带。不能用一张车票补完中间七日。
半枚铜签的来源则清楚了一些。
十六年前校尺任务的发签页上，领外出半的人正是卢方。领签位置不是签名，而是一枚带烫疤缺口的右拇指印。任务结束栏写“合验无误”，表示当时两半曾重新合过。
可那枚签并未作废。
白石尺房按旧例将它再次掰开，留档半归石门外库，外出半仍交卢方保管，以便后续保修。直到机构撤并，也没有正式收回记录。
这能解释铜签为什么可能合法地在卢方手里。
解释不了为什么它后来被缝进衣衬。
薛谨翻到发签页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很浅的字。
“持签人亡、退、失联，须双见证销签。”
卢方被遣散后，没有销签。
负责收回旧权限的那一栏，空了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