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碾村的牛价跌了三成。
县城账上却写牲畜交易兴旺。
两句话都真。
去年这个时节，一头能下田的壮牛要九百文上下。今年六百五十文便有人肯卖，南边来的牙人一次牵走十七头。每成交一头，县里照收交易税，所以税簿比去年好看。
税多，不代表村里更富。
可能只是家底在离开。
顾循没有只问卖牛人为什么卖。
答案太容易变成“家中急用”。
他先查牛齿、蹄泥和草料票。
十七头里，十二头正值役龄，不是淘汰老牛。蹄缝夹着柳碾北坡的灰土，确是本地长期饲养，不是牙人从外地牵来演一场。过去两个月，村中豆秸和干草价格涨了近一倍，井边牲畜水槽却从每日两次改为一次。
卖牛人老陈只说了一句。
“人能少喝一瓢，牛少喝一槽，明春便拉不动犁。”
他卖掉牛，换粮、交租，再留一百文准备明年租畜。
若明年牛价涨回去，一百文租不了几日。
这不是今日交易税能写出的损失。
调查队又核过去八次集市。
卖出役牛从每集三到五头，涨到最近两集的二十一头与十九头。羊的成交量也多，价格却只跌一成，因为羊吃草少、南边仍有人要。猪价反而略涨，村民减少养猪后，县城肉铺抢货。
牲畜价格不是一条整齐向下的线。
最耗水、最依赖草料、又最关系明年耕作的役牛跌得最快。
这比“牲畜交易繁荣”更能说明人们正在舍弃什么。
韩守义看着南行牛队，问能否禁止外运。
县粮吏说：“禁了，牙人不买，村民今日连六百五十文也拿不到。”
“任其牵走，明春谁耕？”
两边都不是一句话能解。
调查队只先登记役龄牲畜流出量、卖价和用途，不凭北上调查令替县里封市场。县衙同时开出自愿回购登记，明春若有赈耕畜先按实价与原出售户需求排序，不承诺原价买回。
“为什么不承诺？”老陈问。
“县里现在没有这笔钱。”林小满说，“写了便是拿明年的空账买你今天的牛。”
老陈不满意。
至少没被一张好看的空凭据哄走。
顾循还让人把牛车过桥费单独记下。
牙人一次牵得多，按群收过桥费，比村民零卖每头便宜。看似公平的统一收费，实际让大牙人更有优势。县里若想扶持原户回购，不能只准备买牛钱，还得考虑运输与草料。
这不是本次九河调查能当场解决的制度。
却要进入明春风险栏。
梅不语向牙人核去处。
七头去南边矿场。
六头去河运拖纤。
四头转卖屠户。
屠户那四头让围观玩家很激动，认为触发了抢救耕牛任务。有人已经凑钱准备高价买回。
许怀安问：“买回以后养在哪？”
公会频道安静了一会儿。
草料仍然贵。
水槽仍然一天一次。
高价救回再饿着，不比卖给屠户多一层善意。
最后三名玩家按普通交易买下一头有孕母牛，寄养到南边有草场的庄子。寄养费、运输风险和小牛归属全写进契里，不记成许怀安救牛。
其余三头没有被强抢。
调查不是把每一件看不顺眼的交易都改写成支线成功。
老陈卖牛后，地契仍在。
另两户却已经把来年播种权低价租给牙人的东家。不是卖地，只租一季；若明春不回来耕，东家有优先续租权。契约合法，也意味着旱情正在把下一季的选择提前卖掉。
林小满把租田与卖牛分开登记。
不能因为同一户两件事都发生便算两户损失。
牲畜之外，村里少掉的还有人。
户册记柳碾村三百二十七户。
村正说外出做工二十九户。
可当晚分配公井水时，轮到的木牌只有二百四十六块。
差了五十二户。
“有些人不来领？”顾循问。
“家中有小井。”
村正答得很快。
许怀安看向村后。
夕阳落下以后，五十多座院子的烟囱一根也没冒烟。
户籍还在。
灶先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