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碾村的井确实有水。
前提是绳够长。
村口公井旁围着七八只木桶。井栏新补过一角，辘轳却还是旧的，转起来每一圈都响，像有人在井底磨牙。
村正见到官车，先说今年不旱。
“昨日还打上八桶。”
顾循问：“去年这时，一根绳能打几桶？”
“也是八桶。”
“我问绳。”
村正看向井栏。
旧绳还挂在棚后，末端磨得发白。新绳多出两丈，中间接了一段颜色不同的麻。若只在水册写“每日八桶”，新旧两年完全一样；若看桶要下多深，水面已经退了近一丈半。
河渠司没用自己的新尺直接量。
先找村里过去三年换绳的收据。
第一年买四丈七尺。
第二年补半丈。
今年春末一次加了八尺，入秋又加六尺。
卖绳铺的账、村公井的支出和旧绳磨痕互相对得上。村正若想临时把旱情演给官差看，不太可能提前三年安排麻绳变长。
许怀安被提下车，在井外三丈的见证线内旁观。
他不能独自靠近井口。
不是怕皇嗣掉进去会触发国运。
是井边泥滑，刑部不愿在拘提记录里多出“对象因查看水位坠井”一行。
韩守义认为这条线画得太远。
顾循让他自己往井下看。
韩守义看了一眼，退回四丈。
“三丈甚妥。”
井水深浅由三种办法核。
先用新绳挂石坠。
再看井壁青苔湿线。
最后问每日最早来打水的人，第一桶要放多少圈辘轳。
三种结果差了半尺。
顾循不把半尺抹成“基本一致”。石坠量的是此刻，青苔线记的是近几日高位，辘轳圈数受每个人手长不同。它们本来就不该一模一样。
为排除一口井恰好淤堵，调查队又看了三口自愿开放的私井。
村东油坊井比去年低九尺。
学塾井低十一尺。
一户新凿深井只低四尺，因为井底打进更深的砂层。
若只看那口新井，柳碾村甚至可以写“水位略降”。可新井花了一千二百文，村中多数人凿不起，也不能用一户的深井证明所有浅井正常。
井主担心官府见水便征用，先拿出凿井契与借款票。
顾循只请他允许量水，不动一桶，也不承诺将来永不应急调用。需要用时须另按地方急水条款补偿，今天的调查回执不能偷偷变成征用单。
井主这才让人放尺。
四井共同指向地下水下降。
下降幅度不同，原因还包括井深、砂层和每日取水量，不能简单求一个平均数写全村。
公井水面较去年同期低一丈三尺到一丈六尺。
这项下降始于北方节点自锁以前。
朔津封尺不过十余日，柳碾井绳从春末便开始加长。九河事故加重了调水困难，却不是今年所有缺水的起点。
村正见他们真在查绳，才改口。
“井没干，便不敢报旱。”
“为什么？”林小满问。
“报了旱，要先停酿坊和染坊。村里两家都靠这个吃饭。”
县里的灾报格子只有正常、浅旱、中旱、重旱。
一旦填浅旱，生产用水限额立刻生效；若填正常，又申请不到加深公井的钱。村正便一直等，想等县里先拨绳钱，再决定要不要承认旱。
不报旱，也有代价。
井水下降以后，最晚来的人要多等辘轳回水。村里没有登记成灾，却已经把每户用水从两桶减到一桶半，牲畜另去半里外的泥塘。
这项分配写在井棚木板上。
没有官印。
每天照做。
会审院记录员问能否抄录，村正先问：“抄了会不会罚我们私设水令？”
顾循答：“先记实际怎么分。合不合规另核，不把记录本身当认罪书。”
村正这才把背面的旧字也翻出来。
去年每户两桶半。
前年三桶。
许怀安又问轮到最后三户是什么时辰。
去年日落前都能取完。
今年常到戌初。井水回渗慢，排在后面的多等一个时辰。村正把井棚多点的一盏灯报在“夜间治安费”，没有报成取水成本。
一盏灯不贵。
每天多等的人却是真的。
许怀安看着三年的数字，问：“粮价呢？”
“没涨。”村正立刻说。
村中粮铺的粟价确实还是八文一斗。
梅不语从粮铺买了一斗，按观察员自费登记。
林小满把今年的斗和去年留在铺里的旧斗并排。
价签都是八文。
今年那只斗，矮了半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