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耳死后的第三日，试行小组开事故复核。
桌上摆着她的采药契、遗失物清单、药庐伙计的伤势记录，以及一把空椅子。
空椅子不能签字。
也正因为不能签字，它比在座许多人都更有分量。折耳还在七日重建期，关于她愿不愿继续采药、接受多少补偿、是否另找落脚处，全都只能标成“待本人确认”。
横刀问鼎盯着旧公示抄本看了一会儿，提议把凶手的住址也贴出去。
“让他感受一下公示的便利。”
薛谨把笔放下。
“刑案有刑案的公示范围。拿一次泄露去报复另一次泄露，不叫改规则，叫大家轮流犯错。”
“那总不能什么都遮。”
“当然不能。”许怀安说，“遮掉不该给所有人看的，不等于谁都不让看。”
他在纸上画了三道横线。
旧表把债主、官差、救命的大夫、寻仇的人和看热闹的人，都当成了同一种“需要找人者”。省了四张表，最后拿一条命补账。
新版先把用途拆成三层。
第一层是公开查询。
任何人都能看见凭据编号、续接事项类别、有效状态和受理机构。若凭据已撤销、正在异议或等待本人重建，也在这一层标明。具体债额、住址、常去副本和联络时辰都不公开。
这层回答的是：有没有这张凭据，该去哪里办。
不是回答：这个人今晚睡哪一间房。
第二层是当事送达。
债权人、契约相对方或被明确指定的见证人，凭原契编号与自身身份，把通知交给受理机构。托管方只核“你是否有资格送这一份”，再把封件转交本人。回执记送达时刻、文书页数和是否收取，不抄住址，也不替收件人表态。
赵四平听到这里，抬手问：“我收了催债书，算不算认债？”
“不算。”
“我不收呢？”
“记拒收。拒收不等于债不存在，也不等于债一定是真的。”
“那这张纸到底证明什么？”
“证明你很完整地拒绝过。”
赵四平想了想，觉得这也算一种体面。
第二层每次送达留两联。一联给接收人，一联回托管处；若本人正下线，封件只记待转，不得让同伴代为承认；若人在七日重建期，期限暂停，除非文书本身涉及紧急救助。
第三层是正式强制程序。
刑案拘提、紧急救助、经认可的强制执行，都不能拿普通债主的回执来冒充。申请人须出示案号、签发机关、查找对象、事由和允许采取的范围。托管方核过后，向文书指定人员提供必要信息，并留下查阅者、查阅时刻与用途。
“必要信息”四个字被许怀安圈了两遍。
找人到案，只给本次查找所需的位置；救人，只给大夫或救援者能赶到的地点；查一个房间，不能顺手抄走整座客栈的住客簿。
这层回答的是：谁有权在什么范围内强制找人。
不是给官府做一册随手翻的玩家住址总表。
原来的一栏，拆完变成四页。
赵四平翻到第三页便开始揉眼睛。
“我那张收据已经长成族谱了。”
“族谱只告诉你祖上是谁。”林小满说，“这东西还能告诉你今天有三封催账。”
“突然觉得族谱清静多了。”
托管方可以是州商会、参与宗门、公会共管处，或经双方认可的本地行会。个人暂时只准代收普通通知，不能因为跟收件人关系好，就越过第三层替官差开门；也不能因为关系不好，把封件拍到论坛上。
折耳的采药契被改为“暂停履行，待重建后确认”。药庐没有趁她不在把三十株止血草算成违约，也没有把承诺自动续到她下一个身份。
这一行写得很小，却让原本准备退出试行的七名玩家留了下来。
玩家可以下线，死亡后也能在七日后重建。
可下线不是放弃一切关系，能重建也不是允许别人趁空档替他作主。
剩下的问题是，改表的钱谁出。
商会管事提议提高下一批人的封存费。三家玩家公会一齐反对：第一版的错由发起方造成，不能让后来者买单。最后定下，本轮修订先从风险金支出，不足部分由商会、宗门与参与公会按各自受理量分担。
许怀安没有机构席位，只在错误说明与修订建议上署名，不伸手分公账。
他自己的账也没因修了规则变少。
现钱一百一十六文；欠秦三娘六百文，欠赵四平与马六斤补偿一百四十一文，摔碗三文，周砚生那边还有未结费用。
韩守义看着那串数，低声道：“公子若肯复国，至少不必再为三文钱——”
“会。”许怀安说，“只是会把欠账改名叫国库亏空。”
赵四平对这项治国见解深表赞同。
新版当日下午试行。
第一封是车行送来的押金核对，半个时辰拿到回执。第二封是旧队友问能否续约，收件人回了一个“不”字，程序也算走完。第三封没有装在普通信袋里，而是封着籍令执行处的朱印。
崔吏亲自送来一份刑案协查。
托管处没有交出住址，只请他先出示完整案号、签发副印和拘提依据。
崔吏把一卷文书推到许怀安面前。
“手续若齐全，你们还不说人在哪里，”他说，“那便不是保护隐私。”
“是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