籍令执行吏带来的拘提文书，一共有三处把马六斤写成了死人。
末尾却要求赵四平这个活人跟他走。
赵四平把三处都圈出来，问：“你们先商量好，我到底死没死？”
执行吏姓崔，三十来岁，脸上是那种常年替上面解释公文、替下面承受唾沫的疲惫。他没接这句玩笑，只把《异人籍令》推到桌面中央。
“异人形体虽死，神识可续。新身承旧责。”
崔吏念完以后，自己又看了一遍拘提摘要。他负责执行，不是起草人；若按惯例，验过印便可先带人走，错字回去再补。可赵四平的新身份、马六斤的死亡简报和水务急报明明在桌上指向三种说法，先押后补会让冲突直接落到牢里。
“那文书为什么写畏罪自尽？”
“旧身确实死在闸下。”
“压闸死的。”
“卷里写的是毁闸。”
“所以我问你们，马六斤到底死没死。”赵四平敲了敲桌子，“若死了，一个死人怎么畏罪后又自尽一遍？若没死，凭什么把救人的那次死，改成逃罪？”
山门外来看热闹的玩家忽然安静了些。
这问题不只是在替马六斤抬杠。
《异人籍令》把玩家当成一根不会断的绳，好处是债与罪不因重建消失。可公文落到地方，又把每个角色当成能单独死亡的人。两套说法只挑对办案方便的部分，便会出现一个人先被认定已经死了，再因死亡方式不够体面被追究活罪。
许怀安没有去拿拘提文书。
他现在没有案务权限，甲等通缉也没撤。替朝廷判另一名通缉对象无罪，听起来像两个人在牢门外互相发释放文书。
他只问崔吏：“毁闸罪依据哪份原始记录？”
“回澜水务急报。”
“谁签的？”
崔吏翻到附卷，停了一下。
急报摘要写着“异人马六斤擅动副闸，身殁”。没有“毁闸”，也没有“畏罪”。附在后面的异人死亡简报才写“任务中破坏官闸后死亡”。到了州城籍令抄录处，两句并成一行，破坏官闸成了毁闸，任务中死亡成了畏罪自尽。
每一步只多了几个字。
薛谨让三份纸按形成时辰排开。水务急报最早，只写擅动与身殁；玩家死亡简报晚两个时辰，加了“破坏官闸”；籍令抄录在数月后，才出现“毁闸后畏罪自尽”。
后写的纸可以补充新证据，却不能只凭更晚，便自动比现场急报更真。崔吏把三处新增词各圈一色，第一次看见罪名是怎样沿抄送链长出来的。
合起来足够收押一个人。
薛谨让人取来白石渡水患案的分存副卷。那份卷宗仍未结案，却保留了当日水位、闸序和三名水工的口述。
主闸被漂木卡死后，副闸本应在第二声洪锣时落下。马六斤在第一声与第二声之间进入闸槽，割断被人错系的回索，以身体压住偏斜闸板。闸板因此落下，角色也被卷进水道。
副闸确有损伤。
水务带来的断齿与维修单也摆上桌。右侧铁齿断了一枚，闸槽多出两道磨痕，修复花费不是故事。三名水工却一致说，主闸被漂木卡死时若副闸不落，下一轮冲击会让整扇闸板脱槽。
查救人不能把损坏写没，查损坏也不能把当时的避险条件剪掉。
但损伤发生在救急过程，不等于蓄意毁闸。
“这只能证明摘要抄错，不能证明他对闸损毫无责任。”崔吏说。
“对。”赵四平先答了。
众人都看向他。
“马六斤压过闸，我认。闸板有没有被他多压坏一寸，也可以核。”他把自己的新身份木牌放在桌上，“我认我做过的，不认你们替我添的。别拿我愿意续前账，当成我愿意续假账。”
许怀安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是第一条真正能用的边界。
不是玩家想起哪段前世就认哪段，也不是官府喊一声同一人，所有纸都能往新身份身上贴。
旧行为先按原证据核实。
新身份再说明自己是否续接。
刑责则另走正式卷宗，不能靠一张自愿声明定罪或免罪。
崔吏没有当场撤销拘提。
他先核自己的权限：籍令允许对责任连续对象送达、传唤和在证据齐全时执行拘提，却没有授权执行吏替冲突原卷选一份最重的定案。于是暂停页写明缺什么，而不是只写“上级再议”。他在原文上加了一条暂停执行：罪名来源冲突，待回澜水务原卷及受益户证言复核。
赵四平仍受传唤限制，三日内不得离开栖霞地界。
这不算痛快的胜利。
至少今晚不用进牢。
散去前，回澜来的老水工挤到桌边，从怀里摸出一张被水泡得发白的轮值纸。
“三百多户得救是真的。”老人说，“可你们要查闸，也别只查他怎么死。”
轮值纸背面另有一行小字。
洪峰抵达前半个时辰，有人把副闸回索系到了废环上。
马六斤若不下去割绳，那道闸根本落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