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山阵退出自检后，旧槽吐出第二块铜片。
第一块记四方验收。
第二块记维护交割。
铜片从槽底取出时还沾着旧灵泥。周砚生没有先擦印，先按位置拍了三份拓影，再由栖霞观、州府与商会各取一份。泥层厚薄能证明字刻在封槽以前，免得有人日后说四方条款是大会临时补上。
六宗把各自铜片按设施排成长桌。药圃片边缘有药泉号，矿脉片多一道救援槽，山道片甚至留着沿村轮值缺口。格式不同，维护交割栏的位置却相近，像同一套制度因用途改过六次。
朝廷负责总衡指令与灾时调度，宗门负责供灵和日常修缮，县衙负责地方水册，山民水老拥有拒绝结束自检的确认权。任何一方长期缺席，其余各方可临时代行，却须在事后公开代行范围。
大雍现行抄本只剩前两项。
县衙被写成朝廷地方执行。
水老完全消失。
书吏把大宁初契、后期重修契和大雍现抄本分三列。最早一列写“水老拒绝结束自检”；后期改成“地方佐验”；大雍抄本把佐验挪到附页，现存正卷只剩一处断句。附页后来遗失，断句便被读成条款到此结束。
没有哪一刀单独删掉全部地方权。每一代只省一点，最后实际用水的人就从正文里消失了。
删改不是大雍一朝完成。大宁后期的一份重修契已经将水老改成“地方佐验”，大雍沿用时又把佐验移入附页，后来附页遗失。两代朝廷都嫌多一方签字麻烦。
山下石井村的老水工听到这里，从袖中拿出一枚磨平的木签。二十年前东七田抢水，县衙和宗门都说阵已恢复，是三村不肯在结束页按指印，才查出下游闸板仍卡着半尺。
“我们不会开阵。”老人说，“可水没到脚边，总能看见。”
这一枚不会控灵力的确认，恰好管的是阵师和官吏最容易从图上忽略的后果。
旧臣看见后，想把完整四方共管说成大宁祖制英明。
闻素秋先泼了冷水：“第一刀就是大宁自己删的。”
许怀安也没有替出生朝代辩护。
身份能让他看懂宗正交割号，不让大宁做过的删改自动变成正确。
六宗把各自旧槽铜片放在一起。药圃、矿脉、山道与灵田都曾有地方或行户确认，只是名称不同。共同点是：实际承担后果的人，原本有一枚不控制灵力、却能阻止草率结束的确认。
清缴集中钥件，若只收朝廷与宗门两端，会再次删掉地方一方。
大会建议建立现行替代。不是复活七姓水老，而是按具体设施确定受影响者：田渠由用水村与水工确认，药圃由地方医馆和病患供药记录核，矿脉由矿户与地方救援署参与，山道由沿线村与通行署记录。
这比一枚祖传指印复杂。
大会拿东七田做了一次试填。宗门阵师确认供灵恢复，县衙水册确认总量，用水三村各报末端水尺；三村若意见不一，不要求所有人同声，只需把哪一段未到水写明。临时代行可以先保阵，却不能替没到场的人勾“已恢复”。
清缴督办问，若山洪正来，难道还等二十三村开会。周砚生把“急停”与“恢复长期运行”分成两栏：眼前要死人，阵堂先停；危险过去，要重新分水，必须补齐影响记录和未到场说明。
也更不容易被某一家世代垄断。
清缴督办担心地方确认拖慢紧急处置。周砚生在技术条款里保留急停权限：出现即时伤亡风险，阵堂可先停；恢复长期运行前，必须补地方确认与公开理由。
谁都不能因“来不及”把临时代行写成永久所有。
州府没有当场批准，只同意将建议连同自检事故上报。
铜片原件继续留栖霞观三方匣，朝廷取拓本，六宗各存公开条款。
裴照在大宁重修契边缘找到一行被刮去的名字。
刮痕不是近年新伤。纸纤维已经同契面一样发黄，旁边重修印还压住半道刀口，说明名字在当年盖印前后便被处理。照痕术只能看出上面没有近期灵息，不能把百年前握刀的人照出来。
书吏用侧光辨出姓氏下方残着一个“仪”字的右钩，却不够补成完整姓名。许怀安让记录只写可见笔画，不顺着已知的陈仪山把缺字填满。
刮痕下面只剩半个“陈”字。
当年负责把水老降为佐验的人，可能与陈仪山一族有关。
这仍不足以指向死去十二年的陈仪山本人。
却说明他后来保护旧档，也许不是单纯忠臣守旧。
他的家族早就在参与修改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