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主动申报了四只箱子。
第一只属于他。
旧衣、养父留下的生活账、自己写过的字与受伤用过的药方。这些东西可能进入证据，却首先是他的个人物品。
第二只属于来源明确的别人。
宫香盒、玄鸟佩、旧铜印，各能追到某户寄卖人或旧库。沈砚愿交三方托管，不主张因自己拿了多年便自动归他。
第三只来源不明。
两页宫礼手抄、一片马车内衬与一枚没编号的银扣。可以登记、可以查，不在查明前写成皇嗣遗物。
第四只不是东西。
是养父替他安排的称呼、记忆问答和每年考校记录。
州吏问：“没有实物，怎么装箱？”
沈砚把厚厚一卷教习纸放进去：“纸是实物，纸上写的过去不是。”
州府最初只准备开一张“前朝身份物”清单。
沈砚不同意。
第一箱里一张七岁伤寒方若列成身份物，药铺便会被写进皇嗣教养链；第二箱的旧铜印若全算他的，真正寄卖人以后既取不回物，也要替他做过的事负责；第三箱若因为说不清便统一没收，来源不明会被当成来源有罪；第四箱若只写“教习卷一套”，谁强迫谁背、哪些内容后来被改，全会缩成一个件数。
林小满于是把目录也分成四种颜色。
个人所有但可调验。
他人所有、现由沈砚保管。
权属待查。
非物质经历的纸面载体。
韩守义看着颜色，认为旧朝库房从不用这么花的纸。
沈砚道：“旧朝库房也没有收过我的童年。”
第一箱先由沈砚自己清点。州吏只看与案由有关的页，生活账中无关的饭钱、药味和私信不逐字抄走。要调原件，写页码、用途与返还时刻；不能以箱已申报为由随时翻他全部过去。
第二箱逐件通知原权利人。一户旧吏后人愿意继续寄存宫香盒，却拒绝在公开卷上写住址；玄鸟佩原主已死，三名继承人对是否出售意见不一，物先托管，钱也不交沈砚。
第三箱做材质与形成时点检查。银扣是普通民制，马车内衬能对上京南旧车的染料，却不能证明乘过谁。宫礼手抄的纸老、墨新，至少一半批注形成于沈砚开始受教之后。
第四箱最难清缴。
把纸交走，不能让学进脑中的内容一起离开；将它定为违禁物，也不能惩罚一个孩子曾被迫背诵。
会审院最后只收教习原卷的核验副本，原件由沈砚、州商会与栖霞观共同封存。涉及仍在世教习和其他孩子住处的部分遮去，不公开供下一批人照着学。
沈砚没有要求销毁。
“烧掉以后，别人会说我从未被这样养过。”
州吏问能否封住以后永不开。
“那与烧掉只差有没有灰。”沈砚说。
最终写的是分层查阅。普通历史研究只看目录与已公开结论；具体案件须列问题；涉及其他孩子的页由他们本人或保护见证另行同意。谁看过、看了哪一页，留在查阅簿，不让“保护秘密”变成一群人悄悄读完。
顾先生的问话副卷也并进来源链。她承认部分教习，不承认全部命令；两份能互相对上的记，互相矛盾的也保留。
第四箱底有一张栖霞观旧药圃契。
契是真的，百年前已作废。背面却写着沈砚七岁时第一次学引气的药量。养父不是随手拿旧纸记账，他知道栖霞观旧契能进入某些宗门库房，借纸把孩子的修炼记录送给山上某人。
药量本身很普通。
三钱温脉草，半钱青盐，分五日服。
没有皇族秘药，也没有因“承礼”二字多出一味灵材。真正不普通的是记录去向：旧契按规应送纸库化浆，背面新字却在五年前被外事房抄进了一次废契复核。
栖霞观查到当年回收这批废契的外事管事。
名叫陆成。
陆成已死三十年，不可能记录沈砚七岁药量。有人一直使用死管事留下的契号，把新消息送进旧档。
这与死去十二年仍寄信的陈仪山，手法相似。
许怀安没有把两个死人直接并成同一主谋。
“相似的是借死名，不一定是同一只手。”他说。
目录旁因此增加一栏：旧编号最后一次被活人使用的时间。
陆成的契号，五年前还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