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禾的死亡记录写得很完整。
病亡。
薄葬。
无亲属认领。
经手义工、棺木铺与埋葬地都有。
州吏去挖坟，坟里也确实有一具年约七岁的女童遗骨。牙齿年龄与记录相近，旧布上的补丁也能在棺木铺账里找到。
死亡不是凭空伪造的。
死的却不是春和坊里的梁小禾。
春和坊刻痕、蓝发带与邻里记忆都说明，她至少活到十岁。有人把另一名真实死者的记录移给她，让活人从户籍上消失。
遗骨没有可供直接对照的完整身份。
会审没有为了证明“不是小禾”，便给无名死者重新编一个名字。卷上先写：真实女童死亡、身份被梁小禾记录占用、原姓名待查。
归骨堂掌事解释，乱年里无名孩子太多，名字借错并不稀奇。
闻素秋不与他争“稀不稀奇”。
她让人核米。
春和坊三名孩子，每月大约吃米四十五斤。
归骨堂账上却只写一名遗属，每月十五斤。
“差的三十斤呢？”林小满问。
掌事说不清。
米数不是凭一张账猜的。
后院旧米缸内壁每月会留下浅痕，三只缸容量相同。十一年来换过缸，墙上仍保留按身高划的领粮线。两年忽然少半缸，恰好对应一名孩子被转去别处。
邻居也记得，春和坊每逢月底借一次大筛。
账上若真只有一名遗属，用不着连续筛三袋陈米。
卖筛的铺子还保留修网票。
每三个月补一次，磨损与三袋米的用量相近。普通生活痕迹把三处救济票拼到同一间院子，比一份写着“秘密皇子”的名册更难临时准备。
剩下三十斤，分别从两处寺院粥棚与一家夜收临时库流出。
每家只见自己的一小份。
东寺以为在养一名旧吏遗孤。
西寺以为是染坊病童。
夜收临时库则记“无名证人食米”。
三处送米日并不相同。
春和坊每月等齐以后再分装，所以三种米的陈新程度也不同。最先到的常生虫，孩子们才每月底借筛。这项细节与邻居记忆相合，说明票据后面确实有生活，不只是一组为会审准备的数字。
“原来养一位皇子每月只要十五斤米。”林小满说。
“是三个人各十五斤。”许怀安道。
“所以还不包肉。”
账很寒酸，却持续十一年。
临时骗局舍不得养这么久。
真正的皇族生活，也不该靠三处救济米拼出来。
有人要的不是让梁遇过好。
是让某个版本的孩子一直活到需要使用的那一天。
米袋线头来自不同粮行，封口针法却一样。
春和坊每月收到以后，都会由同一名妇人重新分装。邻居记得她姓顾，右手拇指不能弯，冬日常咳。
沈砚养父请过的宫礼女师，也姓顾。
右手有旧伤。
二者是同一人的可能性变高，仍不能只凭姓氏与一根手指落案。
车脚账提供第三项支持。
每隔三个月，归骨堂会给一名“验尸婆”报一趟远路钱。路线正好在沈砚旧宅、春和坊与西陵另一处添养点之间轮换。沿途两家驿舍都记得一名右手不便的老妇，住最便宜的通铺，从不带大箱。
顾先生没有因此被写成主谋。
她可能是教习。
也可能替别人传教材、查孩子是否还能背。
在找到本人以前，姓名、旧伤、针法与车脚只构成追查方向。
归骨堂后库还搜出七只封箱。
开箱由归骨堂、州商会与会审院三方同在，先拓封、后点物。箱内没有兵器，也没有能隔空认主的玉玺。
是不同年龄孩子穿过的衣。
练字纸。
乳牙。
剪下的头发。
以及一件件带真实编号的前朝旧物。
每只箱都能拼出一段童年。
没有一只箱属于从出生到长大的同一个人。
一件襁褓布来自沧州。
一只车铃来自宫城东门。
一页宫礼抄本却是十年后才誊的。
东西都真，放在同一箱的时间并不真。
其中一张羽林军牌拓图与许怀安旧案图样相似。
它只是市场用拓图，不是白石渡三钥柜中的军牌原件。原件仍由县衙、栖霞观与商会三钥共管，没有因州城出现七只箱便被调来混验。
证物同名、图样相似，不允许把远处原件悄悄写成已经入库。
最上层压着一张租赁收据。
收货处叫拾遗市。
州城旧绸行地下，每逢初三与十八开市。
不承诺东西能证明谁。
只卖来历可验的旧东西。
明日，正是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