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遇拿出半枚木扣时，许怀安仍在想那份认罪书。
字太整齐。
经历太完整。
连家人失踪，都像恰好放在最后的一句翻供。
他没有说梁遇撒谎。
可他先让人查陈宅教习、钱路和认罪书用纸，再派一队去核妹妹。
秦三娘拿过木扣，只看了两眼。
扣面被手指磨得发亮，断口却不新。两半原本以细绳拴在一起，绳眼里积着多年洗不掉的蓝色染料。若为临时编故事，不必提前把一枚普通木扣用旧十年。
“先找人。”她说。
许怀安改了顺序。
已经晚了一个时辰。
梁遇说，夜收押吏三日前把妹妹梁小禾安置在东郊一间豆腐坊，答应等他认罪便送进城。州衙差役赶到时，豆浆锅还温着，后院铺了两床被褥，墙边留着一双十三四岁女孩穿的布鞋。
人不在。
豆腐坊掌柜没有撒谎。
他只把后院短租给一名持证差役，每日送两顿饭，从不进屋。午前，那名差役拿出一张新保护转移票，说会审院住处暴露，要把证人移到安全点。
票纸是真的。
印也是真的。
转移申请理由写着：
乙号许怀安已初判梁遇为受雇冒名者，其家属存在串供风险。
“我没有下过这个结论。”许怀安说。
州司录调出正堂记录。
他说过“背过”。
后来改成“长期教习，受雇未证”。
有人只抄走前两个字，再把一句初步观察扩成官面初判。
如果他一开始便把妹妹当成独立待保护的人，而不是梁遇供词里一个可能被安排的环节，转移票不会得到这一小时空当。
会审院有人替他解释。
“梁遇带着完整认罪书到案，先防串供符合常理。”
秦三娘把“符合常理”四个字推回去。
核验家属与限制串供可以同时做。至少派人守住原处。选择有先后，不等于只能做一件。
许怀安重新画当时的人手。
两名书吏正在查认罪纸，其中一人只等纸坊回函。
一名巡夜卫在门外等空命令。
还有两名玩家见证可以先去豆腐坊外守门，不必进屋问话。
不是绝对缺人。
是他把纸面来源排在了家属安全前。
这个细节写进复盘，日后不能只用“敌人动作更快”概括过去。
韩守义道：“贼人曲解公子之言，罪在贼人。”
“票是他们做的。”许怀安说，“先查钱路是我排的。”
“当时证据不足。”
“证据不足，正该先保人。查错一张纸可以重查，人被换走不能倒回一个时辰。”
他没有把全部责任揽成自己的。
伪造转移、盗用真印和实际带离分别有经手者。
也没有把自己那一段藏掉。
会审记录补一行：
乙号判断次序失当，导致家属核验迟延一时辰；伪造转移与实际带离责任另查。
原来的记录不删。
补记另写时刻。
不是后来认错，便假装最初没有先查纸。
梁遇坐在堂下，眼睛一直看着那半枚木扣。
“你觉得我是演的？”他问。
许怀安没有绕。
“一开始，偏向这么想。”
“现在呢？”
“现在知道我先把你当成一份供词，没先当成一个有人要找的人。”
梁遇把木扣收回去，没有说原谅。
搜寻不能等这场谈话给出圆满结尾。
豆腐坊灶后找到一小截同样的蓝绳。
绳上沾着新鲜槐花泥。
东郊只有两条出城路种了槐树。北路通官道，沿途有驿亭；南路经过染坊与旧车场，民车更多。
人手分成两队。
北路查驿亭与官车。
南路查车辙、泥和沿街见证。
许怀安仍在公开拘提监管内，没有因自己排错一次便被临时任命为追捕领队。他只能在会审点看回传，建议也由实际带队人决定是否采用。
第一轮回报来自北路。
没有对应官车。
第二轮从南路送来。
城门外槐树下，玩家捡到另一半木扣。断口能与梁遇手中那枚大形相合，却须等正式比对，不能先在泥地里硬按。
木扣下面压着一张夜收保护凭据。
纸是真的。
梁小禾的名字也写对了。
最后一栏只有一句：
证人已自愿离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