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岔路那辆丙六车里没有许怀安。
有一个长得与他毫不相干的玩家。
那人穿着同款青衫，手腕上也绑了红带，正对直播解释易容术尚未生效。看见薛谨带人拦车，他先问的不是罪名，而是尾款。
安途行答应他坐满两个时辰给四十文，若中途有人来抢，再加二十文风险钱。
“你知道自己扮的是通缉犯？”薛谨问。
“知道。”
“知道还扮？”
“他们说真车号值钱，脸不重要。”
他说对了一半。
丙六号牌也是真的。
前一夜青槐驿有辆运盐车折轴，驿丞按规矩签发了备用车牌。安途行从车主手里买走使用权，又把“丙六车护送席”拆成十二份卖给玩家。号牌代表哪辆车、车上坐谁、持牌人能否移交犯人，三件事在生意里被揉成了一件。
林小满查完账，发现同一个丙六一共卖了三次。
第一次卖车位。
第二次卖许怀安所在位置。
第三次卖救出后的赏格分成。
“他们若真领到赏格呢？”许怀安问。
安途行伙计很坦然：“先扣经纪费，再按份分。”
“若领不到？”
“份额风险自担。”
“这门生意的本钱是什么？”
“大家相信车里有你。”
秦三娘听完，把自己的四辆车号全摘了。
没有号，驿站不肯放行；继续挂号，半条官道都能开出同款。最后他们把车号与押解号彻底拆开。车号只管草料、轴损和道路次序，可以公开，也可以换；人的交接不再写“某号车内”，而是由前后两站见证人当面核身，各取一半一次性对子签。
对子合上，只证明这一次交接发生过。交接完成，路线半签当场烧掉，另一半封进本站，不再往下一站抄一份完整表。
薛谨道：“麻烦。”
“比再丢一个乙九便宜。”许怀安说。
那个扮演许怀安的玩家被登记后放了。他没有拘提文书，也没碰过许怀安，只能按冒用押解标识和妨碍官道赔钱。赔款恰好六十文，与他能领的尾款一样多。
他算了半天，觉得这一趟主要赚了直播观看数。
车队在青槐驿多停了两日，等前后站改好交接格式。路边很快出现新的生意：两文替车改号，五文包上论坛热帖，十文保证让至少一队人追错。
秦三娘盯着那块招牌看了许久。
“你想做？”许怀安问。
“我在想改号的钱该不该算公差。”
“不是已经不靠车号押人了吗？”
“所以现在改号纯为好看，更该由想看的人出。”
第三日午后，车队重新上路。所有车号都列在公开板上，许怀安坐哪一辆，只在上车前由薛谨、栖霞观执事和商会见证三人看见。
他们换了三次位置，又让随车直播只拍车外。
过一处竹坡时，一支短弩仍准确射进许怀安所在的车窗。
他正弯腰捡被颠落的水囊，弩箭擦过发髻，钉进对面坐垫，箭尾还在轻轻发颤。
弩箭惊了辕马。车夫猛收缰绳，后面的案卷车来不及停，撞断一根车辕，一名巡夜卫从车沿跌下，左腕当场肿起。箭没有杀到人，车队仍为它停了两个时辰，秦三娘又在公差账上添了一根新车辕和一副夹板。
许怀安并没有事先看破。他弯腰只是因为水囊掉了，若那只水囊没有滚到脚边，弩箭正好穿过他的颈侧。
这一点也被照实写进记录。
他们复盘沿途停靠，才发现换车只能骗过远处盯号的人。每次许怀安上车，红押带都要重新由三方压印；旁人看不见车内，却能看见薛谨、栖霞执事和商会见证同时在哪辆车旁停得最久。秘密没有从纸上漏，只从一群人的脚步里漏了出去。
林小满在下一版规程里删掉“秘换车位”，改成所有车同时检查、同时停靠。代价是慢，至少不再让三个人的站位替刺客指路。
薛谨带人搜坡，只找到一方踩塌的湿土和半截割断的引弦。射箭的人没有追车，也没有碰任何号牌。
林小满看着那支箭：“他不需要买车号。”
许怀安直起身，摸了摸被削断的两根头发。
有人一直在路边看着他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