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保护册木匣之前，裴照先花了半个时辰看封泥。
县衙画封泥边缘，栖霞弟子记录灵印余光，商会掌柜核对匣扣磨痕，闻素秋则把自己贴骑缝签时留下的一根白发找了出来。
白发还压在原处。
四方同时启封。匣里十二页一张不少，折线连续，页码、墨迹和刮改处都与昨夜记录相合。乙九的药量、石家误写的姓、柳滩守窖人的乙柜位置，全在册中。
没有换页，也没有撬锁。
“若有人在四方眼前抄完十二页，再从正门走出去，”谢闻策道，“那十七个人里总该有人看见。”
“不一定要再抄一遍。”裴照说。
他没有先查十七个人，而是让人把昨夜用过的笔、砚、灯罩、纸绳和废纸布袋逐件摆回原位。
布袋里的废纸已经在清晨送进县衙纸炉。按规矩，炉丁看见四方封签才可烧毁。封签没有问题，灰也还在炉中。
林小满翻出物料单：“正册十二页，吸墨垫纸十二张，试笔纸三张。领多少，销多少。”
裴照拿起剩下的包装纸。包垫纸用的粗纸在一角裂开，裂缝里露出比蝉翼还薄的一层白边。
两层纸原本被鱼胶粘在一起。
上层是普通吸墨纸，摸起来粗，能吸走正册背面渗出的墨；下层却抹过很薄的明矾浆。新写的册页压在上面时，透过上层的湿墨会在下层留下一份颜色极浅的反字。等墨干后把两层揭开，对灯覆纸，便能把反字重新誊正。
昨夜所有人都数过“十二张垫纸”。没人把每一张撕开，数里面还有没有第二层。
影纸留下的字不如正册清楚，印章颜色和纸上刮痕也带不走，却足够还原姓名、地址与夹注。对想找人的人而言，他们本来就不需要偷走一份能上公堂的原件，只需要一份能指路的字。
纸炉里烧掉的是十二张上层粗纸。
十二张薄影纸，早在封袋以前便被揭走了。
裴照让药房送来一点温醋，把包装角上的明矾痕逼出来。淡白的纸面慢慢浮出半个反字，是“九”字最后一钩。
林小满把乙九那页放上去，位置正好重合。
这还不是完整证据链。包装角只能证明这一包纸做过夹层，不能证明十二页全被取影。裴照继续核对送纸路径。
纸由县衙灾时物料库发出，库里原有三包。昨日下午，一名持商会补料签的脚夫领走其中一包。补料签是真的，却只允许领封泥和纸绳，后来被人在“纸绳”后添了一个很小的“垫”字。
脚夫找得到。他不识字，按包数送货，领了四文工钱。添字的人没有露面，只把签压在物料库门槛下。
昨夜抱废纸布袋出门称重的杂役也找得到。他把袋子放上秤，等四方看过重量，又抱回屋。中间不到二十息，没人碰袋。
问题发生得更早。薄影纸根本没有进布袋。
誊录人每写完一页，便把吸墨纸揭起交给旁边的人晾。若下层已事先切得略窄，揭纸时就会留在桌上的皮垫下。等十二页写完，只需趁换灯油抬起皮垫，便能把一叠薄纸卷进灯罩夹层。
昨夜确实换过一次灯罩。旧灯罩已被送回物料库，送回的人、接收的人和中途经过的院门都有记录。任何一段都可能只做了自己的小事。
不是四名守匣人同时失职，也未必有一名旧臣背叛。
是他们把全部秘密放在一张可以被一次复制的册上，又把安全理解成“原件没有丢”。
许怀安看着那半个“九”字，许久没有说话。
裴照在查验记录上写下结论：封印真实，原册未启；副本形成于装匣之前，现已外流。具体取影人与转交链尚待查。
他没有把没查明的人名填进去。
包装粗纸最内侧还有一道仓号，墨被鱼胶盖住，先前没人看见。剥开以后，能辨出“州驿东库”四个字。
白石渡县衙领到的一包普通垫纸，竟从州城的驿库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