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柳滩方向起烟时，秦三娘的第二批车刚进槐巷。
跟车的旧臣想掉头去救档，她没答应。
“你会救火？”
“不会。”
“会辨旧档？”
“也不会。”
“那你回去是给裴照添一名要救的人。上车。”
车上坐的是两名老人、三个孩子和一位抱着祖宗牌位不撒手的妇人。最后那位坚持牌位不能平放，结果一个人占了半边车厢。
秦三娘给牌位系了两根绳，又在账上记了一笔：“占位一人，若磕坏车板，照价。”
妇人问：“这也要算？”
“不算就容易翻。祖宗若真保佑你，应该不介意系牢一点。”
车里安静下来。
秦三娘没有因为保护册可能泄露就把所有人塞进一队。她反而把原定三批拆成五段。每名车夫只知道接人的巷口和下一处交车点，不知道最终住处；每次交接都用一对临时木签，签合则走，签不合便把人送回最近的公开哨点。
木签没有写姓名。
第一批在粮铺后院换成挑担的小贩，第二批借药行的空车穿过南市，第三批老人腿脚最慢，干脆留在一间白日开门的香烛铺里，等入夜再走。
新路线从未进过保护册。
午时，去北门作障眼的空车被人拦了。对方拿出一张“协助护送遗属”的告示，上面写着三户人的真姓氏，还说奉许怀安之命，将他们统一送往栖霞观。
车夫照秦三娘教的，只问了一句：“哪一方见证？”
对方答：“皇子府。”
车夫便驾着空车回了县衙。因为白石渡没有皇子府，也没有一枚皇子府的印。
这件事若放在几日前，或许真有人会被那张告示说动。现在连卖菜的都知道，自称替许怀安办事的人先去领号，再说自己愿意对什么负责。
下午，最后一户却不肯走。
那是一位姓石的老妇，乙九认下的义女。她说父亲被接去县衙，自己若此时搬走，回来的人会找不到门。
秦三娘没有骗她说乙九已经安全，也没有当着孩子的面说人被掳。她把药棚的交接记录和县衙刚出的失踪告知一并给她看。
“正因为他现在回不来，你们才不能留在册子写过的门里。”
石老妇看完，把两只箱子全打开。衣裳不要，铜盆不要，只取出一叠旧信和孩子的药。她将门钥匙放在灶台上，临走前把门仔细锁好。
人撤走不到半个时辰，便有四名穿商队短褐的人来敲门。
留在远处观察的女护院没有动手。她们看着四人翻墙、查床底、掀灶砖，最后在桌上留下一张纸。等人走远，县衙巡役才进去取证。
纸上列着石家五口的姓名、年岁和与乙九的关系。
其中最小的孩子本不姓石。昨夜汇总时，书吏听错一个字，先写作“石七”，后来才在正册上刮去，改回原姓祁。
桌上那张纸，写的正是没改以前的“石七”。
秦三娘把纸交给巡役封袋，没有让车队停。日落前，五段人全部到达各自临时住处。没有任何一处同时住超过两户，也没有任何一名车夫知道五处在哪。
对方拿到了旧地址和亲属关系，却没有追上新路线。
每批人抵达后，秦三娘还让他们亲自认一次接应者。老人说不清封号，便认旧物；孩子不认识旧物，便由两名互不相属的见证人同时作保。手续慢了些，至少不会再有一张盖印的纸过来，车里的人便跟着陌生人走。
这证明分开记的东西仍然守得住。
也证明完整保护册的内容已经到了别人手里。
更麻烦的是，石家是昨夜最后才补进册中的一户。第一稿里没有，三路旧名册也没有，只有装匣前的最终页记过。
泄露不是早年的旧网，也不是某一方原有的散册。
它发生在四道封印落下以前，离所有人的眼睛都不到三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