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牌当然不能因为一张可疑回执就开匣。
三把钥匙分在三处，开一次便要县衙、商会和栖霞观同时到场，还要重新画封、拓边、登记。若别人每寄一封信都能让他们开一次，军牌迟早不是被偷走，而是被手续磨薄。
“用旧拓本。”许怀安说。
甲七宗籍匣开启时，军牌正反两面都留过六方拓影。原件的长宽、缺口、铜锈和十三处明显划痕，也由六人分别看过签字。
林小满把回执上的随物验记抄大。
【羽林旧牌一枚，玄字下斜裂三分，边有火蚀。】
韩守义先道：“边上确有火蚀。”
“玄字下面呢？”
“有一道斜痕。”
钱掌柜却从旧卷里抽出另一页：“牌上没有。”
那道斜痕只出现在第一张拓纸上。洪水当夜纸卷受了潮，晾晒时折过，墨影沿折缝断开，看起来像一道裂纹。后来重拓时，玄字下面干干净净。
州狱验物书办没有见过真牌。
他验的是第一张已经公开过的拓本，或者一件照着拓本仿出来的东西。
主簿松了口气：“既然军牌是假，回执自然也是假。”
薛谨道：“纸印都真，收押也可能真。只能说随物验记不能证明收到了真牌。”
“一个假人、一块假牌，还能算真收押？”
“州狱收错人与州狱根本没收人，是两件事。前者要查谁骗过手续，后者才查谁伪造整份回执。”
许怀安把这两句话也写进公示说明。
来看板的人越来越多。左边旧臣觉得朝廷已经急到用假货抢名分，右边赏金队则认为州城有人提前交了任务，纷纷要求县衙确认一千灵石还剩多少。
有个玩家问得很实际：“如果昨天那个是假的，抓今天这个还给钱吗？”
“去西边领号。”林小满说。
“我只是咨询。”
“咨询抓法也是西边。”
那人领完号，顺手把自己的排位发上论坛。片刻后，帖子标题已经变成《真皇嗣官方刷新点开放预约》。
许怀安没看。
午后，三路核问先后有了消息。官驿只回了“已转州狱查核”八个字；商会急递带回州狱门簿摘录，确认昨日确实收入一名男子，年纪、身量和通缉画像大致相合；栖霞别院的回信最短，只核了押解人去向。
田骁及名下五名差役，前日卯时离开州城，目的地白石渡。
至今没有回城。
可到狱回执上，昨日辰正，六个人全在州狱签了字。
林小满把六个名字逐一抄到板上，又在旁边留出一列：本人是否承认。
“等他们来填？”韩守义问。
“若他们还能来。”
傍晚，西门守军派人跑进县衙。
一辆州巡夜司的黑篷囚车到了。带队都头田骁，随行五人，名姓与回执一个不差。他们有催解令、锁具、交割册和沿途驿站签押，要求次日一早接收许怀安。
公开监管文书刚好挡在院门口。
田骁卸刀、登记、领了押解第一号，脸色一路从青变黑。等他看见那张到狱回执，反倒安静下来。
他没有先看自己的签名。
而是从末尾往前数了六个名字。
“这六个人都在这里。”田骁说，“州城昨日是谁替我们押的人？”
薛谨问他们沿途是否分开过。
田骁让五名差役各拿一张纸，背对着写歇脚处、换马时辰和谁看守过囚车。六份记录只在一顿饭究竟算午饭还是早饭上有分歧，其余都能对上。至少这六个人确实一路同行，没有谁抽空回州城押另一个许怀安。
他又当众写了一遍名字。真签首笔很重，骁字末钩向上；回执上的签押外形相似，连一处旧墨缺口都照搬了，却没有笔锋，像从旧文书上描下来的。
田骁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的签押样本只留在州巡夜司和三处驿站。”
他把随车交割册翻到最后。前两驿都写着“空车赴提”，第三驿的封签却变成了“重犯在车，不得开验”。封签压在册页折缝里，田骁此前只核过外印，没有拆看内文。
他们明明一路拉着空车。
可从离开州城的第三十里起，官面记录里，这辆车已经装着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