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渡的救灾账分成了四本。
第一本记县衙拨款。
第二本记商会赊欠。
第三本记栖霞观与河工司的任务物资。
第四本最薄，封面上写着：来路待查。
重复奉迎票买来的麻袋、旧梁和止血散，全在第四本里。
主簿主张把它们并入县衙拨款。理由很实际：东西确实救了人，县衙迟早要认。
商会不同意。县衙一旦认账，瑞丰行便可以把重复兑付说成救灾特例，真正经手的人反而不用解释。
冯南舟愿意由奉迎会补足，却要求票据上写“旧部义捐”。
林小满把“旧部”两个字划掉，改成“原发票组织责任垫付”。
冯南舟看着那一行：“有区别？”
“义捐能拿去讲忠心。责任垫付只能拿去对账。”
“都是我出钱。”
“所以更要写清你为什么出。”
许怀安没有把第四本撕掉，也没有因为钱救过人便宣布来路不重要。
物资使用与资金责任被拆开处理。
麻袋、旧梁和伤药的效用由县衙、河工司与伤棚继续确认；三家商户按灾时议价拿到临时兑付；瑞丰行须解释同号兑票为何能在东西两柜重复兑换；奉迎会先垫自己发行体系造成的缺口，日后若找到真正伪造者，再另行追偿。
没有一笔钱因此变干净。
也没有一名伤员被要求把用过的药吐出来。
城南药铺的掌柜仍不放心，抱着存根问：“若最后查明这钱是反贼出的，我家会不会被写成同党？”
主簿张了张嘴，没敢替将来的案官保证。
许怀安指着第四本：“你卖的是公开议过价的止血散，有送货、有签收，也没有替谁藏人。钱从哪条错账来，查付钱的人；你有没有多报、串通，查你的账。不能因为它们最后写在同一页，就把两件事判成一件。”
“那我这页会留多久？”
“查完也留。”
掌柜更紧张了。
林小满把账本转给他看：“留的是为什么由谁付，不是给你家门口挂一块反贼药铺的匾。”
掌柜想了想，提出唯一要求：“那匾千万别挂。附近已经有三家药铺学我涨价了。”
韩守义听完，道：“公私分明，赏罚有度。”
林小满提醒：“他没有赏谁。现在私人账还是负的。”
许怀安的账被顺便搬上桌。
现钱一百一十六文。
个人贡献负十六。
欠秦三娘六百文车损。
周砚生的伤药、误工和两袋灵砂损失尚未定价。
马六斤的身份重建与七日误工要等本人回来确认。
筑堤补足契也要等商会与县衙结完最终缺口。
至于秘境贡献和白石渡任务的一百五十贡献，仍挂在复核栏里。水患案没结，谁都不肯先盖最后一个印。
林小满写满两页，问：“身份确认以后，有什么能替你还债的？”
“通缉赏格涨了。”
“那项只能卖一次。”
“合同不允许。”
“所以没有。”
秦三娘从伤棚回来，刚好听见最后一句。
“六百文还在就行。”
她把另一张药单放下。洪灾两日新增伤药、担架和三名重伤者后续换药，共计八百四十七文，由救灾账支付，不计入许怀安私人债。
韩守义看着数目，忽然觉得六百文很便宜。
许怀安没有。
账理清以后，断裂铜尺和羽林军牌也必须正式交接。
军牌是许家的遗物，也是甲七宗籍匣钥匙；断尺属于河工司官物，又涉及调包和水患案。两件东西若继续由谁顺手揣着，下一次丢失时谁都能说自己只是临时保管。
钱掌柜从怀里取出军牌。
河工巡检则抬来一只窄木匣，断尺两截都在里面，裂口已经画图留档。
薛谨道：“军牌作为皇嗣案证物，应交巡夜司。”
韩守义立刻反对。
河工巡检也道：“铜尺归河工司。”
商会要求两件东西都留白石渡，直到重复兑票与水患资金查清。
每一方都有一点道理。
也都想拿走最关键的那一件。
正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名穿着崭新短褐的年轻玩家挤过领号队伍，身后跟着马六斤从前的两名队友。
那张脸没人见过。
他说话的语气却很熟。
“先别分东西。”
年轻人把一份七日前签下的补偿契拍在桌上。
“我来领自己的死亡赔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