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渡水退后的第二天，六方核验完成。
县衙正堂挤满了人。
宗正寺旧档的纸张来自前朝宫库，纤维与现存同年文书一致；四卷文书的骑缝印能够连续拼合；收养契上的许家户籍编号，也在青溪县旧册中找到了对应页。
旧册那一页没有写皇子。
只写某年某月，许家添养一名男婴，养名许怀安。
时间、路线、交割人全部吻合。
最关键的是十指墨印。
县衙请了两名常年核验地契指印的老书吏，又请商会另找一人，三方分别比对。婴儿指纹细小，成年后间距已变，纹路中的分叉、断点和回旋却不会变。
十指皆合。
他坐在堂下，仍是引气三层。手臂因昨日扳闸酸得抬不高，口袋里仍只有一百一十六文，个人贡献负十六，欠秦三娘的六百文也没少一文。
林小满低声道：“身份确认以后，债务不会由国库承担吧？”
“前朝国库在哪？”
“那就好。”
“哪里好？”
“至少账不用重做。”
主簿读出最终核验结论。
“甲七宗籍匣所载皇嗣，与青溪县民许怀安，确系同一人。”
许怀安的目光停在“养名许怀安”那一行。十七年前谁把他送出宫，他没有记忆；这个名字，却是许家一笔一画替他写进户籍的。
裴照递来沈砚的补卷。第二辆疑兵车仍不足以证明他是另一名皇嗣，文末“承礼”二字已被墨线划去，只留本名：沈砚。
韩守义闭上眼，缓缓跪下。这一次许怀安没来得及扶。钱掌柜跟着跪下，裴照仍站着，秦三娘还在堂外看伤员，林小满也只是抱着账本。
“殿下，铁证已明。”
“铁证只说明我从哪来。”许怀安把核验书合上，“昨天把闸关上的，也不是这几卷纸。”
裴照道：“你不认，会有人替你认。”
这句话很快成真。
薛谨在六方核验书上盖印。水患案尚未结清，栖霞观与河工司也不同意立即移送，他当日只带走黑漆铜匣原件。三份拓本分存栖霞观、县衙和商会，开匣记录与六方见证印也都在，谁也无法再让这份证据悄无声息地消失。
第三天清晨，第一张新通缉令贴上白石渡城门。
不再是“疑似前朝余孽”。
也不再是“许姓要犯”。
告示第一行写得清清楚楚：
前朝皇嗣许怀安，聚集旧部，图谋不轨，列甲等缉捕。务必生擒。
赏格从百两变成了一千灵石。
城门下围了三层玩家。
有人研究怎么活捉，有人计算一千灵石能买几本功法，还有人已经在论坛发帖：《全服首个皇子阵营是否开启？》
许怀安看完帖子，亲自回了一句：
没有阵营，不招人。
回复很快突破一千条。
林小满拿着新通缉令回来，在赏格那一栏停留了三息。
许怀安问：“我们的交情值多少？”
“按合同，不能卖你。”
“若没有合同？”
“不要问影响团结的问题。”
韩守义已经开始收拾行装，裴照则带来更坏的消息。
西陵、沧州和京南三地，同时有人向白石渡出发。不是巡夜司，是失散多年的前朝旧臣。他们从不同渠道看见了核验拓本，也看见了新通缉令。
许怀安道：“让他们别来。”
“消息送到时，人应该已经在路上。”
“告诉他们，我不复国。”
裴照看着他：“他们未必是来问你意见的。”
门外又有人求见。
来的是一名风尘仆仆的中年文士。他没穿官服，只在见到许怀安后取出一枚旧羽林符，双膝跪地。
“臣等寻殿下十七年，今日终于……”
许怀安往旁边让了一步。
文士跪着转向他。
许怀安又让一步。
文士也跟着转。
两人如此挪了三次，林小满终于看不下去：“地上有泥，你们要谈能不能先进去？”
许怀安停下。
新通缉令在他手里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姓名、籍贯、相貌，这次全写对了。
只有“殿下”两个字，仍是别人替他加上的。
他把告示卷起，塞进包袱。
“先说清楚。”
“我是玩家。”
文士茫然抬头。
许怀安继续道：“不接复国任务，不提供皇位奖励。你们若只是来认主，现在就可以回去。”
“若我们不回呢？”
许怀安看向城门外。官道尽头，几支人马正朝白石渡靠近；更远处，大雍各州府也在张贴同一张甲等通缉令。
他叹了口气。
“那就先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