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县有三家卖箭的铺子。
第一家只卖猎箭。
第二家给县衙修弩。
第三家什么都卖，只要买主不问东西从哪来。
许怀安先去了第一家。
青松茶楼南面屋顶留下的粗箭就出自这里。箭杆用的是本地白木，黑色尾羽则是后来染的，羽根处还能看见一点没涂匀的灰白。
铺中老匠看了一眼便认出来。
“十日前有人订了六支，说要仿旧军夜箭。”
“谁订的？”
老匠翻出收货条。
郑怀戈。
林小满看着名字。
“巡夜司买箭，现在也用旧臣副手的真名？”
“所以先别替他解释。”许怀安道。
箭的来路查清，还要查能不能杀人。
老匠带他们到后院，用同样的猎弓、同样的箭，在与茶楼相近的距离射一根旧木柱。
第一次拉满弓。
箭头没入四寸。
第二次只拉六成。
没入不到两寸。
茶楼那一箭，深一寸七分。
老匠拔下箭。
“射手若想杀人，不会只拉这点力。”
“若怕射偏误伤呢？”
“要杀人还怕误伤？”
话说得不太像仙门高人。
却很像卖了四十年弓的人。
许怀安又量了南面屋顶留下的脚印。
射手站的位置没有遮挡，离沈砚的座位也不远。以箭在窗纸和木柱上的两处破口反推，箭道从一开始便偏着两寸。
力道留了。
方向也留了。
这是一场准备让人看见的刺杀。
郑怀戈被叫到第一家箭铺时，没有再否认。
“箭是我订的。”
冯南舟脸色很沉。
“也是你让人射的？”
“是。”
韩守义拔刀一半。
县衙捕快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许怀安道：“先让他说完。”
郑怀戈看着沈砚。
“奉迎会内部争了十五年。有人要真凭实据，有人要查到所有人都死了才肯举旗。”
“承礼公子在青松茶楼遇刺，各派便会知道巡夜司已经动手。”
裴照道：“所以你替巡夜司动手？”
“那一箭不会伤人。”
“第二箭会。”
郑怀戈没有接话。
冯南舟问：“射箭时辰是谁定的？”
“我。”
“具体到哪一刻？”
郑怀戈的声音低了些。
“茶园护卫说，等我讲完奉迎会的难处再射，效果最好。”
“窗外那声护驾呢？”
“也是他安排。”
郑怀戈终于意识到问题。
茶园护卫借走了他定好的时辰、座次和那一声“护驾”。第一箭一到，满楼人的目光都扑向南窗，真正的弩声便藏在那一息里。
郑怀戈花钱买来的“殿下遇刺”，成了第二名刺客的掩护。护卫是否有意配合，还得再查。
第二支弩箭来自县衙旧式手弩。
铁簇是制式，箭杆却刚换过。修弩铺的匠人记得，五日前有人拿一张驿站修缮票，领走两支试弩短箭。
领箭人签名宋七。
县衙没有这个人。
驿站却有那张票。
印是真的。
编号也是真的。
票面所写用途，是维修北门递信弩。
北门的弩一个月没坏。
修缮票则出自瑞丰行东柜运进县衙的那批文书。
与那日从北门逃走的七箱货，是同一条链。
刺客买的不是弩箭。
是一个拿弩箭时不会被人多问的正当理由。
“两拨人。”林小满道，“一拨买假刺杀，一拨买真手续。”
“也可能彼此知道。”
“怎么分？”
“看第二个人为什么选昨日。”
许怀安回到茶楼，重新查杂物间。
杂物间平时上锁。
昨日午前，一名持县衙修缮票的工匠来检查后窗，说驿路传信弩需要从高处校准方向。
伙计看过真印，便让他进去。
此人比冯南舟一行更早到茶楼。
他不知道郑怀戈何时射箭，除非有人提前告诉他。
郑怀戈安排射手的时辰，只告诉过三人。
他自己。
冯南舟。
还有替射手送弓的茶园护卫。
护卫不见了。
住处只留下一只空钱袋，袋底有两粒驿站马料常掺的红盐。
林小满问：“又是巡夜司？”
“只能证明他去过驿站。”
“你现在越来越难给结论了。”
“容易给的那个，上一回花了一百二十点贡献。”
许怀安如今还倒欠宗门十六点。
记性很好。
裴照的名册没有烧毁。
秦三娘剪掉沾毒的部分，将剩余页重新誊了三份，分别封存。原件则交给裴照贴身带着。
沈砚问：“为何第二名刺客不直接杀我？”
裴照道：“杀你，只能少一个身份未明的人。”
“烧掉名册，却能让七个真正见过旧事的人重新藏回去。”
许怀安把两支箭分开放进木匣。
粗箭是真的，细箭也是真的。
一支替人把假刺杀演成真相，一支借真手续烧掉真名单。
两支真箭，都在替假话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