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县离栖霞观不近，查市场价却不一定要亲自下山。
外门弟子、行商、送粮车夫，每天都在两地往返。林小满拿两文钱雇了三个不同的人，问同一个问题。
普通防潮砂，新料一袋五到六文。
用过的废砂，砖窑按成色收，一到两文。
若掺了泥，白送都嫌占车。
白马不白卖出的那袋十八文，价格足够买三袋新砂，再雇个人把新砂背上山。
“对方为什么不直接买新砂？”林小满问。
“因为他要的不是砂。”
“那是什么？”
许怀安将昨日那株野草放在桌上。
离开废砂一夜，叶片已经开始发黄。陶师傅验过，它确实短暂吸收了微弱灵气，但还不能证明灵气来自粮仓。
“得查采购账。”许怀安道。
采购账在谭有方手里。
谭有方四十来岁，是青禾院副管事，掌管仓储、农具和杂役调度。他说话不紧不慢，见谁都带三分笑意。
许怀安说明来意，他没有推辞，亲自从柜中取出三本账册。
“这几年都在这里。”谭有方道，“你们怀疑防潮砂有问题，尽管查。只是账册不能带走，墨也不能沾。”
林小满问：“查账算协助宗门办事，有补贴吗？”
谭有方愣了愣：“没有这个规矩。”
“那茶水呢？”
“有。”
“先来一壶。”
谭有方失笑，让人送茶。
过去三年，青禾院每季采购防潮砂，最少十一袋，最多十三袋。雨季偶尔补换，也没超过十六袋。
今年的数字是五十二。
其中十二袋是季初正常采购，剩余四十袋分四次送来，每次十袋。
名目全是“雨后临时换砂”。
许怀安翻看天气记录。
第一次换砂前确实下过雨。
第二次只有阴天。
第三次晴了七日。
第四次更干脆，青禾院正赶上秋燥，灵田每天要多浇两轮水。
“晴天也要防潮？”林小满问。
谭有方解释：“仓内和外面不同。灵谷吐纳时会生湿气，不能只看天气。”
解释说得过去，但五十二袋仍然太多。
许怀安把四次采购日期抄下，又与灵谷入库、丹房领用和废砂清运日期逐一对照。
每次新砂入库后十到十五日，邻近墙边的灵谷便出现一次明显下降。
他又从陶师傅那里借来一本《库材录》。
书中记载一种用于灵药转运的纳息砂，能在封闭环境慢慢吸纳游散灵气。一袋装满后，约能容纳八斤下品灵谷一昼夜吐纳产生的灵息。
这种砂外观与普通防潮砂相近，但必须刻过细微引灵纹才能使用。
四十袋。
每袋若吸纳八斤等值灵性，正好三百二十斤。
数字对得过于整齐。
“只是可能。”许怀安在纸上把三百二十圈起来，“我们还没证明青禾院买的是纳息砂，也没证明每袋都吸满了。”
林小满道：“但已经可以先问卖砂的人。”
“采购单上没有商号。”
四次临时采购都是零散收货，只记送货人姓名。三个名字像是附近村民，第四个干脆只写“过路客”。
更奇怪的是验收时间。
全部在夜里。
全部由同一个人经手。
周砚生。
谭有方叹了口气：“砚生是我带出来的孩子，做事仔细，所以夜间临时来货，多半叫他验。”
“临时采购是谁批准？”许怀安问。
“我。”
“钱从哪里出？”
“青禾院公账。”
“验收以后，谁把记录誊进总账？”
“也是我。”
四次采购，从批准到入库，至少有两个名字。
谭有方与周砚生。
可真正掌握全程的，只有谭有方。
许怀安抬头看了他一眼。
谭有方仍带着温和笑意：“许师弟怀疑我？”
“现在怀疑每一个能接触账和仓的人。”
“也包括你自己？”
“包括。只是我来得晚，来不及偷这么久。”
谭有方笑了一声，没有生气。
许怀安继续翻账。
四笔记录字迹确实属于周砚生，签名、日期、砂袋数量都没涂改。但纸页上的墨色过于接近，像是在同一段时间写下，而不是隔二十多天陆续记录。
也可能只是用的墨相同。
许怀安把这一点记在纸边，没有下结论。
他们找到周砚生时，他正在仓后修一只裂开的木斗。
少年十七八岁，身形单薄，左手食指和中指似乎受过伤，弯曲不太灵便，只能用右手拽紧绳结。
听说查采购账，他先是一愣，随后点头。
“四批砂都是我收的。”
“送货人长什么样？”
“夜里看不清。前两次是个高个子，第三次像换了人，第四次戴斗笠。”
“你没有核验身份？”
“谭管事说是临时找来的便宜货，只验数量和干湿。”
“砂放进哪些仓？”
周砚生报出七、八、九号仓，又停一下。
“六号也换过几袋。”
正是灵性下降最明显的四处。
林小满问：“你收四次货，每次都恰好值夜？”
周砚生抿了抿嘴：“谭管事给我加了夜勤。”
“加多少？”
“一次十点贡献。”
四十点贡献。
对正式外门弟子不算多，对仓童已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周砚生回答得太顺，像是不觉得这些事需要隐瞒。
许怀安看向他刚绑好的木斗。
绳结统一压向右侧，收口短而紧。因为左手手指不灵活，他所有需要用力的动作都由右手完成，习惯十分明显。
许怀安收回视线。
账本、值夜、额外贡献，暂时都指向周砚生。
但这些东西还有一个共同点。
全是谭有方安排的。
当日傍晚，于执事把最后期限压到了三日。
“三日内再查不出人，青禾院先按失职扣贡献。你们要查周砚生，今晚就查。”
许怀安看着自己木牌上的一百零四点贡献，半晌没说话。
三日内要交人，一百零四点又经不起集体赔扣。
账本上所有箭头都指向周砚生，像是特意替他省好了思考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