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灵植繁茂，却少见灵兽踪迹，干干净净，透着股说不出的雅致。
高松平日在天庭忙碌，所有空闲时光都耗在这方天地里。
旁人眼中逼仄的所在，却是他的乐园。
满山果树，皆是他与高歌的口味偏好。
他最大的消遣，便是沿着山路，挨棵树摘果子吃，乐此不疲。
这般景致，绝非那些由傀儡童子打理的道场可比。
童子只知循规蹈矩，机械重复既定程序。
而此地，一草一木，皆藏着主人的性情与心思。
女娲缓步前行，目光所及，皆是细节。
虽与周围群山无异，却自有一股鲜活气息扑面而来。
她未发一言，默默跟随，直至踏入那座建在树冠之上的木屋。
“杂物间。”
高松推开一侧房门。
三丈见方的空间内，墙边立着整齐木架。
架上堆叠着大小不一的储物袋，皆是空间灵宝，装满了些零碎物件。
“洗漱处。”
高松指向隔壁，“高歌有洁癖，喜用清泉净面漱口，便特意辟出这处。”
修道之人，早已褪去凡胎浊气，一身尘不染。
唯独高歌，无论进食还是安寝，醒来后必得清水洗脸刷牙，雷打不动。
女娲探头望去，只见树干中引出细管，清泉汩汩流出。
她伸手掬起一捧，清凉触感瞬间蔓延，更夹杂着一缕松木清香，沁人心脾。
这一瞬的舒适，让她不由多看了一眼。
转身时，已见高歌坐在另一间较大的屋内。
他正手持玉壶，慢条斯理地煮水。
“客厅。”
高松介绍道，“平日里闲聊之地。”
女娲逛了一圈，又瞥了眼厨房与卧房，心中暗叹：
这确是洪荒界最奇特的居所。
回到客厅，女娲落座茶几旁。
高歌端来一盏热茶，推至她面前：
“自家手艺，师叔尝尝。”
指尖轻触温润的杯壁。
汤色翠绿，清亮得能照见人影。
一缕幽香钻进鼻腔。
入口微甘。
唇齿间余韵绵长。
“甚妙。”
女娲放下玉盏，眼波流转，“这茶里，藏着清净大道。”
她目光扫过案几，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弧度。
“连茶具都成双成对摆放。”
“看来二位兄弟，感情深厚得很呐。”
高歌侧目，瞥了一眼身旁的高松。
两人面容虽同出一源，此刻却各有神采。
他轻笑一声：“天大地大，手足亲情难得。
不亲近些，难道去跟石头拜把子？”
女娲细细打量二人。
起初眉眼尚存差异。
如今倒是越发相似，仿佛镜面映照。
“奇了。”
她蹙眉轻问，“昔日模样分明不同，怎的越长越像了？”
高氏兄弟对视一眼，双双摇头。
“不知缘由。”
“或许是血脉共鸣，慢慢就融为一处了。”
女娲心头微震。
莫非生灵本源，具备自我修正与趋同的本能？
她目光如炬，忽然抛出一个尖锐问题：
“若让你选，巫族与妖族，孰优孰劣？”
高松闻言，率先抢答。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傲然：“自然是妖族！”
“吾辈乃洪荒亿万族群之翘楚，天之骄子。”
“岂是那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巫蛮可比？”
这话在妖界几乎是政治正确。
高松身为女娲座下 ** ，吃人嘴软，自然要顺着自家娘娘的心意说话。
甚至可以说，这是生存智慧。
高歌心底暗笑。
但他面上神色不变，反而轻轻反驳。
“妖族有妖族的风骨，巫族亦有巫族的坚韧。”
“二者各有千秋，强行分个高下，未免失之偏颇。”
说着，他执壶为二人斟满茶汤。
动作行云流水，笑意淡然：“在我看来，巫妖二族，皆有硬伤。”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女娲眸光骤亮，身子微微前倾。
“何处不足？”
她的造化之道，已至圆满边缘。
只差最后一步门槛。
千万年来，她反复推演，苦苦寻觅那一丝裂痕。
可妖族在她眼中，完美无瑕。
如日中天，气运磅礴。
她找不到任何瑕疵。
毕竟，她是造物主。
她赋予的一切，她都亲手打磨至极致。
当局者迷，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她看得到万物的美好，却看不见自身的盲点。
直到此刻。
高歌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先看巫族。”
“祖巫精血凝聚而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上限锁死。
无论后代如何进化，永远无法超越先祖。
一个种族，潜力见底。
更致命的是，巫族无元神。
先天缺失灵魂根基。
纵然肉身强横，终难长久。
女娲微微颔首。
这点她心知肚明。
正因如此，她从未担心过帝俊会输给巫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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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正迫切想知道的，是妖族的问题。
那是她的作品。
是她心中的骄傲。
然而，高歌接下来的话，如惊雷炸响。
他直视女娲双眼，一字一顿：
“妖族？”
“根本没有什么‘妖族’。”
“只有‘妖类’。”
指尖崩裂的脆响在静谧的山谷中炸开。
女娲掌心的玉盏寸寸瓦解，化作齑粉。
然而下一瞬，碎片竟如逆流的时光般回溯，重组为一枚完好无损的茶杯。
连杯中晃动的茶液，都未曾溅出丝毫。
她凤眸微眯，原本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此言何意？”
高歌神色肃穆，字字千钧：
“妖族并非自然孕育的血脉族群。”
“那是一盘散沙，是被帝俊以霸道手段强行捏合在一起的聚合体。”
“里面混杂了洪荒亿万种族的佼佼者，彼此之间毫无血缘羁绊。”
“他们之所以看似团结，不过是因为帝俊那位妖皇还在。”
“一旦帝俊陨落，这股由强力维系的凝聚力便会瞬间崩塌。”
“哪怕太一圣人出世，亦或造化娘娘亲临，也绝难重现昔日万族臣服的盛景。”
女娲若有所思：“无共同血脉，何以立族？”
“所以需要一个新的概念！”
高歌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一个真正拥有共同本源的全新种族！”
话音落下，女娲元神剧烈震颤。
造化道果在她识海中缓缓旋转，推演着万物生成的逻辑。
随着她的沉思，一个理想族群的轮廓逐渐清晰。
高歌深吸一口气，压抑住胸中翻涌的热流，继续勾勒蓝图：
“此族当具阴阳交泰之能，繁衍不息。”
“其天资或许参差不齐，但未来皆不可估量。”
“骨子里要刻着不屈与顽强，视困难如粪土。”
“更需具备极强的学习能力，不断自我迭代。”
“要有创造力，能无中生有。”
“要懂情感，让喜怒哀乐成为力量的源泉。”
“要有智慧，能思考天地法则。”
“更要自强不息，永不停歇探索的脚步。”
……
随着高歌的话语一个个落地，女娲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烈。
造化大道的韵律随之流转，整座山谷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枯木逢春，顽石点头，一股蓬勃到极致的生命气息冲天而起。
透过高歌的描述，女娲看清了妖族致命的缺陷。
除了血脉驳杂这一硬伤，招妖幡更是锁死了妖族进化的上限。
这违背了生灵自由生长的天道本意。
而最核心的问题在于——
自己当初创造妖族时，遗漏了最关键的一环。
那就是性灵之光！
既然旧的走不通……
那就再造一个！
创造一个全新的、拥有独特性灵光辉的族群！
女娲彻底陷入了沉默的演算之中。
作为造化圣人的她，对生灵的认知本就远超高歌。
但高歌这番带有强烈指向性的言论，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她思维的新大门。
数千万年来，她一直在妖族身上死磕。
该修补的漏洞早已补全，剩下的却成了无法逾越的天堑。
正因如此，她的造化之道始终缺了一角，无法圆满。
现在，机会来了。
再造化一个新种族，用它来诠释大道，验证猜想，最终弥补自身的遗憾。
念头既定，女娲取出几块极品灵石，正欲施展造化神通。
忽然想起高歌那句“资质不定高低”
。
她动作一顿，默默收回了那些蕴含先天灵气的玉石。
转头望向窗外，目光落在河边的一堆黑泥上。
身形一晃，如鬼魅般飘出洞府。
素手轻扬，一大团湿润的黑泥被她凭空抓取而来。
高歌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瞳孔猛地收缩。
他倒吸一口凉气，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 ！
黑泥虽肥，却臭得熏天。
用这玩意儿捏人，以后人类岂不都成了黑炭头？
传出去还不被骂死？
我心头一跳，身形急掠。
指尖轻点，一团金黄泥土凭空浮现，稳稳落在女娲身侧。
“师叔，试试这个。”
我声音不大，却透着几分急切，“那黑泥巴味道太差，难登大雅之堂。”
这黄泥非同小可。
乃是我耗费心力，精心培育而成。
质地细腻如脂，隐隐流转着先天灵气。
虽未成灵物，却是烧制极品瓷器的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