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早就废弃的榨油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芝麻油氧化后的哈喇味，混合着腐朽木料的霉气，直往鼻子里钻。
令狐冲也没挑剔，这种味道虽然难闻，但在此时却是绝佳的掩护，能有效干扰追踪者可能携带的猎犬或嗅觉灵敏的高手。
他在视野右上方那个半透明的雷达图上一扫而过。
绿色光点稀疏，方圆百米内只有蛐蛐和老鼠的生命体征。暂时安全。
将背上烫得像个暖手宝似的岳灵珊卸下来，平放在那张积满灰尘的榨油木案上。
动作虽然尽量轻柔，但木板的硬度还是不可避免地触动了伤势。
“呃……”
岳灵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那双原本紧闭的杏眼猛地睁开。
剧痛带来的应激反应让她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看清周围环境，身体本能地做出了防御姿态——
右手向腰间探去，那是拔剑的肌肉记忆。
可惜，剑早在之前的爆炸中不知飞哪去了，而且她的右手现在是个摆设。
“别动。”
令狐冲的声音像是吞了一把粗砂砾，嘶哑且难听。
这倒不是故意装逼，而是刚才为了避开余沧海那一掌，强行屏气导致的声带充血。
他的动作比声音更快。
左手食指如蛇信般探出，精准地点在岳灵珊左肩的“肩井穴”上。
这一指没用内力，纯粹是依靠解剖学原理，以一种刁钻的角度压迫了臂丛神经的主干。
岳灵珊刚想挣扎的身躯瞬间僵硬，半边身子像是被灌了铅，酸麻得使不上半点力气。
“你是谁？！”
小师妹到底是华山掌门的女儿，虽然满脸冷汗，眼中却满是警惕与厉色；
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满脸黑灰、衣衫褴褛的“怪人”。
令狐冲没急着回答，目光落在她那呈现出诡异扭曲角度的右臂上。
肱骨头脱离了关节盂，典型的方肩畸形。
这种伤如果不立刻复位，稍后肌肉痉挛加上软组织充血，再想接回去就得遭老罪了。
“不想这只手废掉，就咬紧牙关。”
他没给她拒绝的机会，一只手扣住她的肩峰，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按照脑海中早就模拟过无数遍的“科克尔复位法”轨迹，先牵引，再外旋。
“我是奉……”
令狐冲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岳灵珊的表情，在她说出第二个字的瞬间，手腕猛地内收上提。
咔哒。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
惨叫声刚冲出喉咙，就被令狐冲那只沾满油污的大手一把捂了回去，只剩下几声微弱的呜咽。
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原本空虚的肩关节重新变得饱满。
岳灵珊疼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
但她很快发现，那钻心的疼痛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的轻松感。
“我是奉令狐掌门之命，带你出来的。”
令狐冲松开手，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烧得这儿一个洞、那儿一个洞的粗布麻衣，这是福威镖局马夫的标准工装。
“大师兄……？”
岳灵珊眼神一阵恍惚，那个名字让她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了大半。
“他在哪？他也来了？”
令狐冲心里翻了个白眼。
那家伙正在你面前给你当骨科大夫呢。
“掌门在暗处引开强敌。”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顺手从怀里摸出一瓶系统兑换的抗生素软膏。
也不管岳灵珊惊诧的眼神，熟练地抹在她擦伤的脸颊上。
“他说了，小师妹若是少了一根头发，就把小的扔去喂狗。”
岳灵珊还要再问，油坊后门处突然传来了三声敲击。
两长一短。
这是之前约定的安全信号。
令狐冲眼神一凛，转身走向阴影处。
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林平之像个做贼的猫一样挤了进来，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沉重的铅盒。
这小子的脸上虽然也全是黑灰，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显然是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极大地刺激了他的肾上腺素。
“先生。”林平之压低声音，语气恭敬得像是在面对自家祖宗。
刚才在巷子里，他亲眼看到这人是怎么把不可一世的余沧海玩弄于股掌之间的。
对于正处于灭门绝望中的林大少爷来说，这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东西放下。”
令狐冲指了指地上的干草堆。
林平之小心翼翼地放下铅盒。
“把那边的生石灰粉拿过来，沿着盒盖缝隙封一层。”令狐冲吩咐道。
这铅盒虽然能隔绝辐射，但《辟邪剑谱》这玩意儿在袈裟上写了百八十年，上面沾染的真菌和微生物天知道有多少。
作为一个有洁癖的医生，既然要贴身携带，消毒隔离是基本操作。
林平之二话不说，抓起角落里防潮用的生石灰就开始干活，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娇生惯养的少爷。
就在石灰粉刚刚覆盖住盒盖缝隙的那一刻。
沙沙沙——
极轻微的摩擦声，顺着夜风钻进了这破败的油坊。
那不是风吹草动的声音。
那是金属护腿刮擦过干燥灌木丛特有的声响，频率极其稳定，正在快速逼近。
令狐冲正准备去拿水囊的手猛地顿住。
视界中的雷达图瞬间弹出一个刺眼的红点，紧接着是一行鲜红的身份标注：
【敌对目标：余人豪】
【身份：青城派“英雄豪杰”之豪，余沧海亲传弟子】
【状态：杀意波动（正在搜寻负重撤离的痕迹）】
【携带物：透骨钉、青蜂针】
这只青城派的疯狗，鼻子倒是比他师父还灵。
林平之显然还没察觉到外面的动静，刚要开口汇报封存完毕，就被令狐冲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
令狐冲缓缓站起身，将那个铅盒贴身收好，目光穿过破烂的木门缝隙，盯着外面那片漆黑的荒草丛。
他没打算直接动手。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带着两个伤残号跟一个暗器高手硬碰硬，那是急诊室里最不欢迎的自杀式行为。
既然你是来找“负重者”的，那就给你准备个惊喜。
令狐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手指悄无声息地夹住了那枚还没用完的“视觉残留药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