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上车顶,先点着了箭袋。
铁簇不会燃,箭尾羽和袋内油布会。十几支箭冒着火滚进帘后,产妇身边的旧布立刻起烟。
“把帘子割了!”浪子在夹层里喊。
刚接刀的女人没有问他凭什么。她一刀划开帘绳,老妇扯住两端,把燃着的布整片拖到车外。
布落进轮道。
后车前轮碾过去,火星从轮下飞起。另一名黑甲兵正在沿桥冲来,迎面被火布裹住小腿,脚步一乱,摔进两车之间。
浪子没有补刀。
掉下去的人被横轴拦住,还活着。他抱着轴喊救命,产妇车里却没人腾得出手。
孩子正在出生。
老妇跪在烟里,双手接住小小的头。产妇抓着车板,指甲全裂了,连喊都只剩气。车身每撞一次,她的身体便跟着往下滑。
火从箭袋烧到车梁。
黑甲兵在顶上喊:“把这辆甩出去!”
前车有人去拔红销。
浪子已经看懂两种销的作用。红销一拔,产妇车会脱离横轴。这里正在上坡,左侧是盐沟,右侧是自由城箭线。它无论往哪边滑,车里人都活不了几个。
女人把割完帘绳的短刀递回板缝。浪子接过刀,从夹层翻下去,身体贴住第三辆空车底板。
主轴就在胸前转动。黑销嵌在内侧,红销露在外侧。车轮泥水不断甩上脸,肩伤每一次发力都在往下滴血。
拔销的兵卒从桥上探手。
浪子没有与他抢红销。他用短刀插进销后铁孔,横着一别,把红销卡死。
兵卒向外猛拔,销子纹丝不动。
“下面有人!”
长矛从车底刺进来。
浪子缩腹避开第一矛,第二矛擦过右肋。第三矛封住他退回夹层的路。他只能沿旋转主轴往产妇车下爬,旧袍被齿轮卷住一角。
布越绞越紧。
浪子左肩被拉向轴心。他反手去割袍子,短刀却卡在红销孔里。矛尖又从上方扎下,离他后颈不到一掌。
车内女人突然将那口大铁锅竖起来。
锅底撞中持矛兵卒的脚。长矛偏开,刺进轮外泥地。
“刀还我!”浪子喊。
女人这才知道车底的人与夹层同一个。她拔出红销上的短刀,从板缝递下。浪子割断旧袍下摆,身体脱离齿轮,整个人摔进产妇车底舱。
没人看清他的脸。
底舱里堆着粮袋。最外面两袋是盐麦粉,是一车人接下来三日的口粮。火正从木板缝往下舔。
浪子抓起一袋问:“谁的?”
刚才接刀的女人答:“这一车的。”
“拆了能压火。”
车里安静半息。
黑甲兵在外面砍桥。孩子已经露头。若不用粮,火会先烧穿底舱;用了,车里老人孩子明日可能没饭。
女人自己割开袋口。
“压。”她说。
白粉扬满车厢。三名车民用锅铲、木盘和手把湿盐麦压进火缝。粉遇热结块,堵住油布。烟仍浓,明火一点点矮下去。
外面那名悬在横轴上的黑甲兵还在喊。
一个十来岁少年趴到车边,想伸手,被母亲拽住:“他刚才要甩我们的车!”
少年看着兵卒:“可他要掉下去了。”
“你救他,他还会拔销。”
“那就先捆手。”
少年取来晾衣绳,一端绑住车柱,另一端打结抛下。他没有要求全车人同意。兵卒抓住绳,被几个人拖回门板,双手随即用剩下的绳捆在身后。
被救上来以后,他第一句话便骂。
少年抽走他腰刀:“再骂,把你挂回去。”
兵卒闭嘴。
产妇最后一次用力。
婴儿哭声穿过烟和轮响,在移动的车城里响起来。
城墙上的弓手也听见了。
离得太远,他们不知道哭声来自哪辆车,只看见起火车顶有人把一块沾血白布高高挑起。老妇不是在求全军停战,她只想让烟里的人找到这辆车。
书生把中段木牌从红翻成红白各半。
回箭向两侧让开。
三辆包铁攻车却借这条空隙继续冲坡。
浪子从底舱爬回第三辆空车。肩布已经被血浸透,旧袍下摆少了一大片。红销虽未拔出,却被他的短刀顶歪了半指。
他用木楔将销暂时卡回原位。
这处错位藏不住。
到了远营,查车的人只要俯身看一眼,便会知道有人在路上动过销。
前方高车传来阎索的命令:“黑销再落一格。家车不许停,撞过担架坡再接生!”
主轴轰然下沉。
刚出生的孩子又哭了一声。
整座车城载着他向自由城压去。
三辆攻车冲上第一道担架坡时,剑痴在最右边。
他看见最前一辆包铁车顶架着重弩。弩臂已经抬起,铁矛粗得像门栓,正对着城门后的人群。
攻车两侧都有家车。
左车挂锅,右车低篷,窗里伸出一只老人手。重弩夹在中间,城上弓手不敢用火箭,普通箭又穿不透包铁车头。
剑痴没有去斩整辆车。
他沿盐沟冲了六步。左腿第四步便开始发抖,左肩箭头也被震得往里顶;到了第六步,右肩重新渗血。他借一根断桩起身,半剑从弩臂外侧的转轴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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轴断了。
重弩向右歪倒,铁矛擦着城墙飞进空地。包铁车仍在跑,弩手却被倒下的弩架压住腿。
剑痴落地时,以为右侧低篷车可以少挨一支回箭。
转轴下面却还扣着一条牵引链。
重弩倒下,链条被整副弩架拖向外侧。链的另一头没有系在攻车,而是穿过右车底梁,挂着后面一辆伤车的前轴。
阎索把伤车当成了弩架配重。
牵引链骤然绷紧。
后方低篷车左轮离地,整辆向盐沟倾斜。车里的人滚到一侧,木板传出骨头和药罐一起撞裂的声音。
“断链!”城上有人喊。
剑痴离链最近。
半剑已经举起。
可链条两端都在受力。此刻斩断,低篷车会彻底失去前车牵引,顺坡翻进沟底。不断,倒下的重弩会把它拖上攻车轮道。
车窗内那只老人手抓住门框。有人在里面喊:“轮下有孩子!”
剑痴没有斩第二次。
他转身追车。
左腿跟不上轮速,他便把半剑插进盐地,借剑柄撑着身体横移。低篷车倾得更厉害,右轮已压到沟沿。剑痴扑到车侧,以受伤右肩顶住外翻木板。
车的重量全压下来。
右肩药布瞬间透血。
房中那七年完整身体不在。客栈留下的三年钟债反而在右掌发热,血经过掌纹慢半息,原本就使不上力的右臂又迟了一瞬。
剑痴牙关紧咬,双脚仍被车推着往沟里滑。
“把人往左挪!”他喊。
车里先没人动。
他们看见的是自由城的剑,刚才那一剑让车翻到沟边。一个肩上缠黑甲带的伤兵抄起木拐,从窗缝刺向剑痴颈侧。
剑痴偏头避开。
“你砍的!”伤兵骂。
“嗯。”
“还装什么救人?”
“车要翻。”
“翻也是你害的!”
“嗯。”
右肩下的车辕又沉了一寸。剑痴仍顶着,声音从牙缝挤出:“先往左。”
一名老妇最先爬动。
她先看了一眼不断下沉的车板,拖着身边孩子往左车壁挪。第二个人跟上,第三个人去推那名持拐伤兵。车内重量逐渐回到另一侧,右轮落下一寸。
城门方向,萧凌风让两名门工把拆下的木轨末端顶进沟沿。
“接住!”
两名门工把木轨顺坡送来,萧凌风用右手压住轨尾,不让它侧翻。剑痴看见轨头,先低肩让车再沉半尺,再用半剑将轨道挑进右轮下方。
车轮压住木轨。
倾势停了。
还没等车里人喘气,前方高车上的阎索看见了。他没有派人救自己的伤车,反而抬起带齿长杆,将主黑销再压一格。
整座车城后段重量向前传来。
牵引链发出刺耳摩擦声。倒下的重弩架被重新拉直,伤车也随之再次倾斜。
剑痴右肩传出一声闷响。
旧伤里的线崩开了。
他右膝砸进盐泥,仍没撤肩。
阎索隔着车墙看见他,朝身边弩手抬了抬手。
三支短弩同时转向沟边。
车里那名刚才刺剑痴的伤兵也看见了。
他握紧木拐,目光在剑痴后颈与车外弩箭之间来回一次,突然将木拐伸出窗,勾住倒下的弩架。
“左边的人压住我腿!”他朝车里喊,“先把配重链卸了!”
他仍瞪着剑痴,木拐却没有松。这一刻,他也在这辆会翻的车里。
阎索的母亲也在车里。
浪子爬到高车下方时,先听见一个老妇人在骂儿子。
“你要撞门,拿你的头撞。别拿我的灶。”
高车内挂着整座车城的主销图。阎索站在前板上,一手握带齿长杆,一手按着腰刀。图下有一张矮床,白发老妇半躺在床上,膝盖肿得盖不住毯子。
床边还绑着两只水桶。
一只已经空了,另一只只剩浅浅一层。
阎索说:“撞开自由城,先给你装水。”
“我渴死也不用你压着别人家的孩子撞。”
“你能替后面三百人渴死?”
“不能。你也不能替。”
老妇伸手去够主销杆。阎索把杆抬高,她够不到,气得抓起空碗砸他。木碗撞在甲上,掉到车底。
阎索没有还手。
他弯腰捡碗,重新放到母亲床边,又把自己水囊里最后一口倒进去。
“我不是为了军旗。”他说。
“你每次拿军刀时都这么说。”
高车外传来催问:“路将,伤车拖住右线,是否弃车?”
阎索看向主销图。
浪子躲在车底横梁上,也能看见一角。图上没有姓名,只有不同颜色的车牌。红点是能脱队的空车,白点是家眷和伤者,黑点是包铁攻车。
三种点并没有分开。
每一辆黑车两侧都扣着白车。白车里又有黑甲兵家属。阎索若放开一段,攻车会失去盾;若继续压销,白车会先承受转向和回箭。
“不弃。”阎索说,“让他们卸配重,车继续走。”
“那名自由城剑客在帮他们顶车。”
阎索停了一瞬:“射剑客,不射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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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令旗尚未落下,三支短弩已经搭上弩槽。箭路全从伤车头顶擦过,车里的人只要抬头就可能中箭。
老妇问:“你认识那个拿断剑的?”
“不认识。”
“那你凭什么觉得他比车里的人该死?”
“因为他正在挡路。”
阎索说完,亲手摇下射令旗。
浪子盯住阎索亲手摇旗的那只手,悄悄沿车梁往主销靠近。
高车另一侧,一名黑甲女人正在给弩手发箭。她左脸有一道新缝的伤,腰间挂着丈夫的断牌。
浪子听见别人叫她兰照。
有人劝她把箭留一半:“你女儿还在后车。”
“我知道。”
“回箭若是追到家车呢?”
“昨夜我男人死在自由城外。”兰照把箭重重塞进对方怀里,“他们杀我家里人时,没先问我女儿在哪辆车。”
“他穿黑甲上了城坡。”
“所以该死?”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兰照自己背起最后一捆箭,踏桥上了外圈。
另一边却有人开始拆桥。
三户车民把铁锅车与主轴间的红销往外敲。带头男人叫耿罗,车里有两个孩子,前营还有一个断腿弟弟。他只想离开干河床,往南边废盐田走。
“谁敢拔销,先扣家牌!”阎索的亲兵喊。
高车侧面落下一排木牌。
每块牌都刻着参军者姓名和对应家车。耿罗弟弟的名字也在。他如果脱车,前营里的弟弟会被记作逃眷;若弟弟还活,军法先落到弟弟身上。
耿罗握锤的手停了。
孩子问:“叔叔真的会被杀吗?”
没人能给准确答案。
阎索却借这半刻犹豫,再压黑销。
车城向前猛冲。
第一辆包铁车撞断担架坡外的木障。碎木飞起,一名来不及后撤的门工被撞倒,腿卡在车轮前。
传信人将窄轮车猛推过去,萧凌风用右手勾住门工衣带,另一名门工也扑上来帮他往后拖。
车城里,浪子已经摸到主销杆下方。
杆底连着十二根黑齿链。每一根都通往一段白车。只要阎索手腕往下一压,后车重量便会把这些家车一起推成撞门的“活城”。
浪子也看见了红销总绳。
总绳从阎索脚边绕过,一刀可断。
可一刀断下去,所有准备脱队的车会同时失去牵引。正在斜坡上的伤车、产妇车和老人车,可能先翻。
短刀在总绳上停了一瞬,又收回袖底。浪子转而去找十二条分轴各自的活扣。
阎索抬脚踩住红绳,像是知道黑暗里有人正盯着它。
“想走的,等撞开门再走。”他朝车城后方喊,“自由城有井,有药,有墙。你们现在脱队,南边只有盐地。”
耿罗握着锤问:“撞开以后,谁先喝水?”
阎索看向三辆包铁攻车。
他没有回答。
高车继续向自由城压下去。
第一辆包铁车撞碎木障后,书生看见了那块沾血白布。
白布挑在起火车顶。下面有人抱出刚出生的孩子,孩子哭声传不到城墙,只能看见小小一团身体在烟里动。
城上弓手也看见了。
可弩箭仍从那辆车附近射来。
“射还是不射?”守者问。
书生面前三块木牌已经不够用。车城一直在变。刚才位于前段的药草车转过半圈,已经到了中段;两辆家车落桥,一辆攻车便从里面露出来。按车的位置分,下一轮又会错。
他喉侧钟痕发紧,右臂不能动,只能以左手在最长木牌上写字。
家车不射。
“挂上去。”他说。
木牌升到城垛。书生的墨线沿旧西门前两处箭台展开,弓手看见有锅、鞋、病人和生活篷布的车,便压低箭头;只对包铁攻车与明确持弩者放箭。
第一轮少伤了三辆家车。
产妇车顶没有再落箭。右侧伤车也得到卸链的空隙。桑禾看见孩子被抱进内舱,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
阎索同样看见了木牌。
他在高车上读完五个字,抬手招来两名亲兵:“把三辆攻车的铁板落下。”
包铁车侧板翻平,露出里面早已备好的锅架、旧被和小木鞋。这些物件原本就从随军家车上取来,此刻挂上攻车,只用了十几息。
“弩架搬到低篷车顶。”阎索又说。
弩手把重弩拆成三段,从桥上送到真正的家车。孕妇、老人和孩子仍在车里,武器却全架到了他们头顶。
自由城第二轮箭立刻慢了。
弓手看得见有人持弩,也看得见车窗内的脸。每次抬弓,弓臂都会撞上木牌延来的墨线;要放这一箭,先得亲手越过“家车不射”五个字。
没人愿意先做越线的人。
三辆伪装后的攻车穿过第二处火线。
最前一辆撞向担架坡。萧凌风刚把卡轮门工拖开,车角便擦过他的背,击中后方抬担架的药卒。
药卒连人带担架飞出去。
吕栓摔在盐地上,固定右腿的木板断成两截。药卒胸口塌下一块,当场没有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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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在城上看得清楚。
那名药卒叫程谷。半个时辰前,他还在问哪辆担架先移。
“撤牌!”书生喊。
守者已经急红了眼:“撤了就会射到孩子!”
“不撤,攻车会继续用孩子过线。”
“那你写什么?”
书生没有立即给出另一句完整答案。
他扯断木牌吊绳。右臂不能抬,左手又被粗绳磨破,第一次没扯动。剑痴在坡下还顶着伤车,萧凌风正让传信人推着窄轮车,和门工一同拖吕栓。没人能上来替他。
书生把绳绕上自己腰背,向后倒下。
左肩枪伤撞上城砖,血立刻透衣。他借整个身体的重量将吊绳扯断。
长木牌从城垛坠下。
“家车不射”五个字摔在地上,断成三截。
墨线从箭台退去。
弓手重新抬箭。箭台上只响起逐车报点声,再没人等一句“全都射”。
书生扶墙站起,声音因喉痕更哑:“看动作。拉弩的压弩,驾撞车的断轮,车里没拿兵器的人不由车顶替他算。”
“看不清呢?”
“不射。换人靠近看,或者让那一车先过去。”
“会漏敌兵。”
“会。”
书生看向坡下程谷的尸体:“我刚才想一块牌护住所有家车,已经让他们漏进来了。”
他没再落一个“必”字。
第三辆攻车趁箭台改令,撞进取水沟边的木栅。车里黑甲兵翻出,第一刀砍向正在搬伤者的桑禾。
阙伯抄起水杠挡了一下,木杆当场断开。
城上弓手这次看清了持刀的手。
一箭从桑禾耳边穿过,钉进黑甲兵肩窝。
他没有死,刀却掉了。
更远处,阎索再次升起射令旗。
所有弩手都把兵器架到了有人的车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