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周的脸色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他后退了一步，拉开与冷疆之间的距离，目光清正而坚定，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疑：“你们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人，还统一六界？我才不和你们一起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冷疆脸上的狂热凝固了片刻，随即化作焦急：“少主！统一六界是尊主的遗志，您是尊主的血脉，这本就是您的使命啊！”
“那是他的遗志，不是我的。”唐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动摇的分量，“我有我自己想走的路，有我想守护的人，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影子，也不会继承任何人的仇恨。”
冷疆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在对上唐周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动摇，只有一种坦荡而明亮的光芒。
萧秋水站在唐周身侧，安静地看着他与冷疆对峙，看着他斩钉截铁地拒绝那份所谓的“使命”，看着他眼底那份不容侵犯的坚定。
等到冷疆彻底沉默下去，萧秋水才缓缓开口。
他没有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一句轻飘飘的调侃把沉重的话题岔开。
他转过身，正正对着唐周，目光落在唐周眼底，像是要透过这双凡人的眼睛，看到那个沉睡在魂魄深处的人。
他开口，声音很平，却一字一顿，像在把一块一块碎掉的石碑重新拼给活着的人看：“仙魔大战，枉死了八万天兵，北溟仙君、三大帝君，皆在那一场阴谋里仙陨，他们是你并肩作战的战友。”
他顿了顿，抬手，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唐周的心口。
“你从前总愧疚，你以为自己重伤昏迷，没能再站起来继续战斗，才让他们一个个补上了缺口，把命填了进去。”
“你将自己困在地崖，觉得自己欠了天界、欠了他们一条命。”
唐周的呼吸慢了下去。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移开眼，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萧秋水看着他，继续说，语气里没有逼问，只有一种把真相摊开在日光下的安静：“而把你一手养大的天帝，如今被你昔日的挚友桓钦杀害顶替。”
他微微偏头，像在给唐周留一点喘息的空隙，然后才轻声问出最后那句：“唐周，我想问问你，是怎么想的。”
不是你要不要恢复记忆，不是你接不接回帝君之位，只是你是怎么想的。
唐周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先是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喉结滚了滚，视线从萧秋水脸上移开。
“虽然我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到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的眼里满是不舍。
萧秋水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你若是不想，我便替你去做，等我做完这一切，我们就做一对平凡的夫夫，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种几亩薄田，养只小狗，几只鸡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共白头。”
唐周摇了摇头。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心：“像你说的，那是我的仇怨，若我不亲手解决，将来我老死之后记忆回归也会愧疚一生的。”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萧秋水的脸上，像是要把这张脸的每一寸都刻进魂魄深处。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然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与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回忆，虽然那场大婚只是走个流程，但在我心里，我已经娶过你了，此生无憾。”
他伸出手，双手捧住萧秋水的脸。
指尖触碰到他脸颊的温度时，唐周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微微倾身，在萧秋水的唇上留下了最后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像是蝴蝶停在花瓣上，又像是雪花落在掌心，明知会融化，却还是要落下去。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度，落在两人交叠的唇瓣之间，咸涩而温热。
他退开半分，额头抵着萧秋水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
他的声音沙哑而轻柔，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把那句话说出口：
“你唤醒我的记忆吧。”
萧秋水没有动。
他的额头还抵着唐周的额头，鼻尖还碰着唐周的鼻尖，彼此的呼吸交融在一起，温热而潮湿。
唐周那句话落下去之后，周围安静得只剩窗外瀑布遥远的水声，和两人之间轻浅的呼吸。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唐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唐周几乎想要再说一遍，或者干脆收回那句话。
然后萧秋水动了。
他没有退开，只是缓缓抬起手，覆在唐周捧着他脸的手背上，指尖微微收紧，将那双带着微微颤抖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
“你知道我唤醒你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唐周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知道，唐周会消失，应渊会回来。”
“你不怕？”
“怕。”唐周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诚实得近乎残忍，“我怕极了，我怕睁开眼之后就不认得你了，怕那个回来的人虽然有着和我一样的脸、一样的记忆，却不再是此刻站在你面前的这个我。”
“我怕你会用看我的眼神去看他，又怕你不会。”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上微微哽了一下，但他还是说了下去：“可是我更怕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事情。”
“更怕你在我不在的时候受伤，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萧秋水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蝶翼。
然后他低下头，将额头更深地埋进唐周的颈窝里。
唐周抬手环住了他的背，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很久。
窗外的月光从东移到西，烛火跳了又跳，爆开一朵灯花，又恢复了平静。
最终，萧秋水直起身来。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和平静。
他看着唐周的眼睛，抬手替他理了理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指尖顺着他的眉骨滑下来，落在他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他收回了手，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一步迈得很轻，却像是隔开了一道天河。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属于凡俗的温情已经敛去大半。
他先是召回了藏在铘阑山的地止，将四大神器取出，渡入他的体内。
随后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缕银白色的光芒。
那缕光芒缓缓飘向唐周的眉心，悬停在那里，像一滴即将滴落的水珠。
“唐周，”萧秋水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你准备好了吗？”
唐周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了萧秋水悬在他眉心前的那只手，十指交扣，像是要把最后一点温度也牢牢记住。
然后他说：“动手吧。”
银光没入眉心。
那一瞬间，唐周的身体微微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魂魄深处轰然碎裂。
他闭上眼睛，意识坠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中，他开始看到一些不属于他的画面，有和萧秋水的回忆，有仙魔大战的场景……
不知过了多久。
应渊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唐周那双清澈明亮、带着少年意气和人世温度的眼睛了。
那双眼底沉淀着千万年的岁月风霜，有深不见底的悲悯，也有被时光打磨得锋利而内敛的锋芒。
他目光落在萧秋水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沉默了很久。
萧秋水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开口。
应渊抬起手，指尖很轻地触碰了一下萧秋水的脸颊，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而不是他记忆深处一场遥远的梦。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秋水。”
只这两个字，萧秋水的眼眶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