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山东的事,是工业局安排的。
那天老赵打电话到厂里,说济南那边有个军工厂想上收音机生产线,让贾东旭过去看看,帮着把把技术关。来回加上路上,大概得一个礼拜。贾东旭把厂里的事跟王栓柱和周德贵交代了一遍,回了家跟秦淮茹说了一声。秦淮茹给他收拾了一个包袱,里头装着换洗衣裳和那件厚褂子。小茹拽着他的衣角问“爹你去哪儿”,贾东旭蹲下来跟她说“去山东。给你带煎饼”。小茹点了点头,松了手。
从北平坐火车往南走,过了天津,过了德州,到了济南。贾东旭从火车站出来,找了个三轮车去了那家军工厂。厂子在城郊,规模不大,三四百号人,主要造一些轻武器零件。厂长姓周,四十来岁,黑脸膛,说话带着山东口音。他带着贾东旭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又看了他们的收音机试制线,问题不少——绕线机老旧,中周变压器全靠手工绕,效率低,一致性差。贾东旭蹲在技术组的桌子前面,把绕线工艺和检验标准写了一份,又教了他们几个操作要点,让他们照着改。周厂长看完之后,握着他的手说“贾同志,你帮了大忙”。
正事办完了,贾东旭多留了一天。他从济南坐汽车往东走,去了一个县城。周卫国转业之后,分到了这个县的人武部当部长。地址是柱子告诉他的,说“你要是有空去山东,替我去看看老周”。
到了县人武部,门卫问了他两句,让他进去了。院子不大,几排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周卫国正在屋里看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他比当年在虎头山的时候老了些,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但腰板还是直的,眼睛还是亮的。他看了贾东旭两秒,把文件搁下,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东旭。”周卫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小,“你小子还知道来看我。”
贾东旭叫了一声“周大哥”。周卫国把他按到椅子上,自己坐回桌后,端了搪瓷缸子给他倒了水。两个人坐着聊了一会儿,周卫国问了厂里的事,问了北平的事,又问了他家里的情况。贾东旭一一说了。周卫国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那个厂子,我听说了。造枪造收音机,还出口。比我在虎头山那会儿强多了”。
贾东旭问他这些年怎么过的。周卫国说,从朝鲜回国之后在部队又待了几年,后来转业到地方,先在专区武装部干了几年,后来调到这个县当部长。媳妇是县医院的护士,生了一儿一女,儿子上初中,闺女上小学。日子过得安稳,就是忙,隔三差五下公社,有时候好几天不着家。
“徐虎呢?”贾东旭问。
周卫国端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缸子,说了一句“前年没了。在朝鲜落下的伤,回国之后一直没好利索。前年冬天走的”。贾东旭端着水碗没说话。周卫国又说“朱子明在省城,转业到供销社了。刘远在北京,你可能见过”。贾东旭说“见过柱子,在西城当所长。刘远还没见着”。周卫国点了点头,说“有空见见。都老了”。
那天中午,周卫国带他回了家。他媳妇姓孙,在县医院当护士,圆脸,说话利索。她做了四个菜——炒鸡蛋、炖豆腐、白菜炒肉、一盘咸菜。周卫国开了一瓶酒,两个人倒了碗,碰了一下。贾东旭喝了一口,辣得嗓子一紧。周卫国端着碗,夹了一块肉搁在他碗里,说了一句“吃。山东的菜实在”。贾东旭低头扒饭,吃了几口,确实实在。
饭桌上,周卫国问起了虎头山那些老人的下落。贾东旭把知道的说了——李云龙在南方,赵刚在政工系统,孔捷和丁伟各在一方,魏和尚在保定当保卫科长,邱明调走了,不知道在哪儿。周卫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说了一句“当年在虎头山,咱们那一拨人,现在散到天南海北去了”。贾东旭没接话。
吃完饭,周卫国送他到汽车站。走到站门口,周卫国站住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东旭,你那个厂子好好干。我这边帮不上你什么忙,但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我说一声。我在山东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贾东旭点了点头。周卫国又说“有空再来。带上你媳妇和孩子”。贾东旭说“行”。
从山东回北平的火车上,贾东旭靠着车窗,把周卫国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徐虎没了。朱子明在省城。刘远在北京。这些人,当年在虎头山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以后会散到天南海北去。他坐了两天火车,到了北平。从火车站出来,雇了一辆三轮车回南锣鼓巷。路过西四牌楼的时候,那家卖自行车的铺子已经关了门,橱窗里亮着一盏灯。他拐进胡同,走到15号院门口,推门进去。
院子里灯亮着。秦淮茹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趴在桌上写作业。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里头传出评剧唱段。东东蹲在门槛旁边看图纸,茜茜在东屋写教案。看见他进来,小茹抬起头来喊了一声“爹”。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端了一碗汤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贾张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山东那边怎么样”。贾东旭说“去了一个厂子,看了看。又去看了个老战友”。贾张氏点了点头,没再问。
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哪个老战友”。贾东旭说“周卫国。以前在虎头山一起待过的。现在在山东一个县当人武部长”。贾富贵想了想,没再多问,转身回屋了。
那天晚上,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图纸摊开看了一遍。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抽着烟,忽然说了一句“你那虎头山的老战友,有机会也请人家来北平坐坐”。贾东旭说“回头再说”。贾富贵点了点头,把烟掐了,站起来回屋了。
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针线。小茹已经睡了,书包搁在桌上,铅笔和本子码得整整齐齐。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卫国老了,但人还精神。徐虎没了。朱子明在省城。刘远在北京。这些人,当年在一块儿打仗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以后会散到天南海北去。他在廊下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