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日影移过中线，广场青石板泛起微燥的白气。
后棚与城东货栈的伙计前后脚奔回西北角的物料棚，将两份按手印的盘点折子递到案前。
管料人连忙在木案上抚平纸角，指尖微颤，声音压得极低：“裴娘子，后棚与城东的存料都清点回来了，数目瞧着有些吃紧。”
裴青黛抬手理平青绸衣袖，神容沉定，低头细看折上用朱砂圈出的名目。
各棚自晨起便接诊不断，用于调和胸脘燥气的常用药材宁露叶，取用远远快过预期。
后棚与城东货栈的现存，连同各棚已领未拆的原包，统共只剩十八包备料。
这十八包是按药案统筹的大包备料，只作分发取用，不算病家单贴的分量。
可配药案头积着的大夫已开方笺，再加上依着午前势头推算午后所需，至少还要支用三十包备料。
如此算下来，午后的供料空落落差了整整十二包。
今早郑家送来充公的两大木箱药料，里头整齐码着青络草与紫渊根，单另封存完好，解不得宁露叶的燃眉之急。
眼下各处砂铫里药气氤氲，病患手头的必需用药尚未断绝，但照着常例配发下去，未时一过便难以为继。
管料人抬袖擦了擦额前细汗，面露难色：“午前这批方子还能勉强配齐，若是午后求诊者增多，抓药案台便要见底了。”
裴青黛面容沉静自若，指尖在写着十二包缺口的墨迹处稳稳压住。
“慌什么，”她抬眼望向外廊有条不紊的诊位，“病患手里的药还没断，大夫们还在堂前看诊，规矩便乱不得。”
她将两份单据叠在一处，抬手吩咐道：“去把今早各棚支领的未销木签拿来，咱们先把案上的实物点准。”
管料人依言取来一只朱漆木匣，里头齐整码放着清晨以来各处开出的支料木签。
裴青黛伸手取过木签，就着日光一张张对照底簿上的朱笔墨痕。
翻至半截，一张重症棚的借料签条落入掌心，上头画着重症棚印信，记着借取宁露叶两包。
管料人一拍脑门，低声回道：“晨间重棚接诊忙，那边派学徒临时借了料，忙乱间没来得及回填底账。”
裴青黛目光落在物料架的实物上，指尖在签条上轻轻一弹。
“方才点验现货，早将棚内散落的这两包算在十八包里了。”她抬眼看向管料人，“两边一对，账目分毫不差。”
管料人赶忙就着墨笔在底册补上一笔，擦着额汗道：“这般对下来，确是现存十八包、待用三十包，缺的恰是十二包。”
总数落定无误，管料人心下稍安，又有些拿不准主意：“娘子，那前头抓药台是不是先压一压分量，或者让有些余钱的病家自个儿买点……”
裴青黛神色骤然一肃，止住他的话头。
“州府设场义诊，济世堂与各家医者在此坐堂，规矩便是按疾给药。”
她声音轻柔，语气却极为明晰：“药料消耗多少便记多少，绝不可在外头胡乱嚷嚷断料，惊扰了求医的百姓。”
“前棚的大夫照常接诊开方，该用什么便用什么，不许擅自减省。”
裴青黛转头望向长街上排队的百姓，正色道：“凡是来看诊的人，照规矩排队领药，半分银钱也不用给，更不许叫他们买什么物件来换诊看病。”
管料人闻言凛然一震，连忙肃容应下：“小人糊涂，全听裴娘子吩咐，绝不乱了章程。”
物料棚里躁动的伙计们随之平稳下来，各自按部就班地继续分检草料。
裴青黛理顺手头的签条，转头唤过一名当值杂役，让他快步去请谢衡与苏晚棠。
不过片刻功夫，谢衡与苏晚棠并着两位当值主诊的大夫一同穿过侧廊，行至物料木案前。
案上已摊开各棚归总来的脉案摘抄，朱笔圈出那些开有宁露叶的待配单据。
裴青黛指着纸页轻声开口：“后棚底账点清了，现下差出十二包备料，请诸位大夫过目，看这味药究竟用在哪些病候上。”
谢衡垂眸看向铺展的方笺，目光自墨迹上一一掠过。
万世天医系统的药性融合感知微转，宁露叶温润清解、专和上焦郁火的药气特性在心头如实映照出来。
他抬指在案头轻点，沉声指出界限：“身怀六甲的妇人、年幼体弱的孩童，以及中焦气血翻涌不定的重症，方中宁露叶绝不可随换。”
“这些虚实交加的脉案，换了药性稍燥稍烈的草料，极易伤及本元，原药必须留足给他们。”
苏晚棠闻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余下几份风热轻咳的脉案上，取过手边一页药草名目。
“谢大夫所言极是。”苏晚棠徐徐道，“不过若只是寻常肺气受阻、痰浊不畅的外感轻症，青纹叶在降气祛痰上，部分方义可以相通。”
几位当值医者凑近细看方笺，面露思索之色。
苏晚棠合拢名目，神情严谨：“虽说方义可通，却不能一概推之全换，仍须由开方的大夫逐案查对脉症，主诊医者点头认可，方可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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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医者各自拿起分管的签单，点头应道：“理当如此，病家体质各异，马虎不得。”
谢衡收敛心神，并未凭空妄断，只依着药理点头赞同。
医案上的用途当场分划清晰，哪几路病患必须保用原药，哪几处可容推敲，条理分明地落定在案头。
裴青黛收起桌上的签单，当场定下三路分工。
“各处现存十八包先标明去处，优先留足已经开方、不能替换的病家所需。”
她看向管料人，“凡是谢大夫方才点出的不可替者，照常配发，绝不短缺。”
管料人郑重应下，立时带人将库中实料单独码放归柜。
接着，青黛转向谢衡与苏晚棠：“待配的方子积在案头，劳烦谢大夫、苏姑娘与两位大夫回诊棚，逐一查看脉案，辨明哪些可用青纹叶暂代。”
谢衡微微颔首，苏晚棠亦轻声应下，二人取过待配卷宗。
“至于城中药市的宁露叶还有多少存料、下批货何时能到，我亲自去寻各家供料掌柜问明交期。”
裴青黛理平衣袖，神容安稳。
此时医会长老陆慎闻讯赶到物料棚前，听完始末抚须开口：“老夫依着规程替你们向商行统筹打听，但按官府定约，官仓不可随意直拨，一切需依正契。”
裴青黛点头道：“陆老放心，济世堂与行间一向依凭契书交割，绝不坏了医会章法。”
巡查至此的宁昭月驻足，淡声说道：“若从城外或货栈调运药料，靖安司只管清出道途，护送货车顺遂进门，买卖杂务自归你们处置。”
“有郡主相护，路上便稳妥了。”裴青黛欠身致谢。
各方职责分定，但十二包备料的缺额依旧悬在当下，下批生药也尚未入库，午后的紧俏并未真正化解。
谢衡收敛心思，与苏晚棠带着厚厚一叠脉案走入侧廊诊棚，在木案前齐齐坐定，准备逐卷察辨可换用青纹叶的待配签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