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北坡的野菜和山药被她们陆续挖了五六天，存粮渐渐堆了起来。
林秀在屋里搭了两排简易的木架子。
晾干的洋姜片、山药片、荠菜捆和野蒜辫整整齐齐地码在上面，灶台旁边还搁着一只腌菜缸，是李二嫂从自家废墟里刨出来的，裂了一条缝，被赵婶用泥糊上之后居然不漏水。
缸里腌着切好的洋姜片和野山药，撒了盐和干薄荷，压在石头上，等着慢慢入味。
赵婶把这口缸当宝贝一样供在墙角，每天要凑过去闻一闻，确定没有坏味才放心。
“再过四五天就能开缸吃了。”她搓着手说，“到时候配着粥吃，香得很。”
棚屋后面那片空地上，苏缘已经翻了两遍土。
她用铁锹把冻土敲碎，混了草木灰和晒干的野草碎末进去，又把火山灰层和底下的老土层搅在一起，虽然地还是冻得硬邦邦的，但等天气稍微回暖就能下种了。
孙玉兰在灶台边把种子布袋里的几包菜种子拿出来清点了一遍。
小白菜和韭菜两包放在最上面，等雪化得差不多就种下去。
这天下午，孙玉兰正在棚屋外面劈柴，远远看见一个人踩着积雪匆匆走来。
来的是镇东头的李婶，五十多岁，平日里不怎么出门，偶尔在北坡挖东西时碰过两次面，话不多，但人看着老实。
“孙姑娘！”李婶走到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你……你快去看看吧，镇西老桃树那边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谁跟谁？”孙玉兰放下斧头。
“居委会那帮人，堵着王寡妇和孙家闺女，非说她们偷了公家的柴，要搜她们家的屋子。
王寡妇哪肯让他们进去，两边就吵起来了，现在孙家闺女被推倒在地上，王寡妇拦在门口，我看那帮人手里还拎着棍子呢！”
孙玉兰眉头一紧，进屋抄起一根实心的木棍，转头对林秀说了一句：“你们几个别出来，锁好门。”
苏缘追上来：“我跟你去。”
“你守着家里。”孙玉兰语气不容商量，“我很快回来。”
老桃树在镇西一条巷子的尽头，是一棵百年老树，树冠被火山灰压断了大半，只剩几根粗壮的主干歪歪斜斜地伸向天空。
树下站着一群人。
四五个男人围成一圈，中间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和一个年轻的姑娘，两个人背靠着墙壁站在一起，妇人张开双臂挡在姑娘前面，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
“你们讲不讲道理！那几根柴是我从自家塌了的柴房里扒出来的，凭什么说是公家的！”王寡妇的声音又哑又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气势。
“你说是你家的就是你家的？有凭证吗？现在所有物资都归居委会统一调配，你这是私藏公共财产！”
领头的是个又高又壮的秃顶男人，冬天裹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腰上别着一根钢管，嗓门大得像打雷。
“那你们倒是拿凭证出来啊！哪条规定说柴火归你们了？你们不就是看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
“少废话！让开！今天这柴我必须带走！”秃顶男人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推王寡妇。
孙玉兰从巷口走进来，木棍往地上轻轻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几位，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
秃顶男人回头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上下打量了一圈，嗤了一声：“又是你。我听人说过你，收了一窝女人住在西头棚屋里。怎么着，也想管我大刘的事？”
“不是想管你的事。”孙玉兰走到王寡妇和那姑娘前面，不紧不慢地站定，“只是打女人这事，我看着不太舒服。”
“你算老几？”秃顶男人身后的一个瘦子嚷嚷起来，“这镇上的事现在归我们管！你一个女人带着一帮女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孙玉兰看了他一眼：“那你觉得什么样的男人有资格指手画脚？是会打人的？还是会抢东西的？”
瘦子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
秃顶男人大刘哼了一声，把手里的钢管往肩上一扛：“你别给我耍嘴皮子。这柴火我今天就是要拿走，你要是识相就让开，不识相的话，连你一起收拾。”
孙玉兰没有让开，也没有举起木棍。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大刘，语气平淡：“你动我一下试试。”
她的语气太平了，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冷”一样随意，反而让大刘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盯着孙玉兰的眼睛看了两秒。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紧张，就像一面结了厚冰的湖水，看不出深浅。
大刘心里莫名地虚了一下，但他很快甩掉了那丝异样，冷笑一声：“吓唬谁呢？”举着钢管往前跨了一步。
孙玉兰轻轻侧身，手里的木棍不紧不慢地一拨，在大刘的钢管即将扫到她肩膀的前一刻，把他的力道卸到了一边。
钢管擦着她的衣袖滑过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碎冰。
大刘愣住了。
他没有看清楚孙玉兰是怎么动的，只觉得自己的胳膊被人轻轻带了一下，力气就歪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孙玉兰，脸色变了。
“你……”
“棍子拿稳一点，别砸到自己。”孙玉兰说。
她玉兰没有攻击，甚至没有往前逼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大刘，像在看一个淘气的小孩。
大刘的脸色飘忽不定。
周围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上前。
“这柴是她自己家的。”
孙玉兰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几根半干的劈柴，又看了看大刘，“你们居委会要是真想做事，不如去管管那些真没人住的危房，把里面的木料拆出来分给缺柴的人家。抢女人的柴火，说出去不嫌丢人？”
大刘咬着牙，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
“你等着。”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弯腰捡起钢管，转身走了。
其余几个人也灰溜溜地跟在他身后，走远之后还能听到瘦子在小声嘟囔：“大刘哥，那娘们是不是练过……”
王寡妇直到那帮人走远了，才腿一软，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她身后的姑娘也终于从她背后探出头来，一张小脸吓得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