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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收我的兵,我收他们的当票 / 第 127 章

第220章 十七口箱,开了十六口

车队拆轮子。

浅滩在上游十里,水不深,齐腰,河底是碎石,踩上去咯脚。魏参把一千二百汝州兵分成三拨,一拨在水里排成两列,肩膀挨着肩膀,当桥墩。一拨把车上的箱笼,一件一件,往肩上扛。最后一拨拆车轮,一只一只,用麻绳穿了,挂在车辕上。

车身空了,十几个人抬着一辆,像抬轿子。

水很凉,四月的河,还带着山上雪水的骨头。有个兵蹚到中间,腿一软,被旁边的人一把捞住,吐了一口,骂了一句什么,又把肩膀顶了上去。

韩守拙没有骑马,他蹚在第一辆柜台车旁边,一只手扶着车帮。

靖王坐在一辆空车架子上,叫人抬着过,毡子盖到下巴,眼睛露在外头,一路盯着对岸。

对岸的树林里,没有灯,也没有声音。

「他在看咱们。」靖王低声道。

「看就看。」韩守拙头也没抬,「他要看,才肯等。」

第一天,过了二百三十辆车。

日头偏西,水里的兵换了三轮,岸上堆着湿透的麻绳和被水泡胀的草鞋。老孙蹲在石头上,把蒸笼一屉一屉抱出来,拿干布擦,擦到第七屉,手停了。

「掌柜的,我想起个事。」

「说。」

「老赵守的那个土坑,」老孙压着嗓子,「在鹰嘴渡那头,咱们走了,那十七口箱,就扔在后头了。」

「没扔。」

韩守拙从怀里,摸出一张草纸,上头是老赵昨晚拿炭条画的,土坑的位置,离渡棚北边三十步,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

「老赵没走。」他把草纸折起来,「他留在那边守满,今夜我让石墩带人,回去起箱。」

「起箱。」魏参正好走过来,听见了,皱起眉,「掌柜的,那是钟将军封的,说好了,守到您来,才许开。」

「我来了。」

「可是,对岸那个,就在对岸,」魏参往河那边努努嘴,「咱们回去起箱,他看得见。」

「我就是要他看见。」

魏参愣着,没明白。

「他挖走了枯井里的空箱,是为了确认,我有没有在那儿,埋过真东西。」韩守拙低头看水,「他现在,还不知道土坑在哪儿,我让他看见我回头,他就会认定,那十七口,才是要紧的。」

「那真要紧的?」

「在老孙的蒸笼里。他看着箱子,就看不见蒸笼。」

天黑以后,石墩带二十个人,划着一只老赵藏在芦苇里的小筏子,逆水摸回了鹰嘴渡。

石墩回来的时候,天边刚泛白,裤腿冻得硬邦邦,脸上有一道泥印。

「掌柜的,十六口。」他喘着粗气,「坑里,只剩十六口。」

「十七口,少一口。」

「坑是老赵挖的,他守了三天三夜,一口也没少。」石墩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我下去看了,最靠北那口的位置,是空的,坑底有拖痕,宽两尺,不是人拖的,是车。」

「什么车。」

「独轮的,轮子窄,沟只有一指深,车上的东西不重。」石墩比划着,「一个人,推得动。」

韩守拙没有说话,用指甲,在手心里,掐了一下。

老赵守了三天三夜,拿身子压着坑沿。能在他眼皮底下搬走一口箱子的人,不会是外人。

「老赵人呢。」

「在筏子上睡着了,叫不醒。我看他嘴角,有一圈白沫。」石墩吞了口唾沫,「掌柜的,他让人,灌了东西。」

「先抬箱。」韩守拙转过身,「人,让老孙看。」

十六口箱,一排摆在浅滩岸边的空地上。箱子是粗松木的,四角包着铁皮,一口一口,用盖毡盖着,摆在浅滩岸边的空地上。箱盖钉得很死,铁钉头上,缠着一圈蜡,蜡是红的,混着一点细金粉。

魏参看见那红蜡,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内库的蜡。」

「钟岳认得。所以他没敢开,也没敢带走,就埋了。」

他让石墩撬箱。

铁钉一根一根拔出来,吱呀吱呀响,听着让人牙酸。盖子掀开,里头不是甲,不是刀,也不是银子。

是粮袋。

一只一只,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一袋大约斗把粮,袋口扎着麻绳,麻绳上,拴着一块小小的木牌,牌上刻着字。

老孙凑过去,抓了一把,搓了搓,闻了闻。

「陈粮。」他把手里的米粒吹掉,「放了不少年的黍米。」

韩守拙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是内库的官印,一枚小方戳,印泥已经发黑。正面刻着,承平七年,白草滩,样粮,第三号。

他一口一口,又开了几箱。

每口箱里,十二袋,木牌字号一个一个往下排,第一号,第二号,第三号,到第十六号,一号不差。老孙一个一个,用手指头点过去,点完了,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没敢出声。

「这是什么。」靖王从毡子里探出头来,「样粮。」

「先帝的当票上,当品写的是,北境军粮三十六万石。」韩守拙把木牌放在手心里,掂了掂,「三十六万石,不会有人,一粒一粒,去数。数的人,数的是样粮,每一个字号的仓,抽一袋,封印,留底,将来对账,用它。」

「所以,这是账。」

「这是证物。」韩守拙把木牌翻了个面,「当品收进当铺那天,当铺留下的原样。」

靖王看着那十六口箱,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这十六口,」他慢慢地问,「对着多少字号。」

「十六号。」

「当票上,」靖王的嗓子,哑下去,「写的是几个字号的仓。」

韩守拙没有马上答。

浅滩上的水声,一下子大了起来。几个正在抬车的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慢了脚步,朝这边张望。魏参一个眼色,石墩立刻带人,把那十六口箱子围了起来,背朝里,脸朝外。

他从怀里,摸出了那张先帝的当票,借着灯,一行一行,往下看。

当品一栏的末尾,有一行很小的字,他先前看过很多遍,一直当成了封口的批注。

现在,他把它念了出来。

「承平七年,白草滩,样粮,十七号。」

十七口箱,开了十六口。

第十七号,不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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