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靖王的手还指着河对岸。
那只六指的手翻了一翻，缩回去了。车帘落下，马车从槐树底下动起来，没有赶车的人吆喝，马自己往前走，蹄子踩在石板上，一声一声，隔着护城河都听得见。
三千个人的方阵，自动裂开一条道。
没有人拦。胡三那样的老兵，认得那辆车，一个一个把头低了下去。
「谁。」皇帝问。
「陛下自己下去看，」靖王的声音很哑，「我不能说。说了，陛下不信，我也不信。」
皇帝没再问，转身往城楼的石阶走。冯简的人想跟，被他抬手止住。韩守拙落后半步，手按着腰里那块乌木牌子，一路跟下去。
城门洞里阴凉，风带着泥腥。河面上的冰早化了，吊桥的铁链垂着，桥板上落着几片槐花，被三千人的脚底带来的风，吹得打了个旋。皇帝踩过去，没有低头看一眼。
他们走出门洞，马车正好停在吊桥这头，离皇帝只剩十步。拉车的是匹老马，鬃毛剪得很短，鼻孔里喷出的白气，一下一下，落在地上。
车厢是旧的，漆掉了大半，车辕上缠着麻绳，哪一处都像寻常人家送丧用的车，只有车帘的边角，缝着一圈极细的金线。韩守拙多看了那线一眼，认出那是内府的针脚。
车辕上没有人。
车帘从里头掀开，先出来的是一只脚，黑缎面的旧皂靴，靴帮磨得发白。接着是一件深褐色的袍子，下摆补过两回，针脚细得像绣的。
一个老人扶着车框，慢慢地走下来。
他很瘦，背弯得厉害，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成一个小髻，插着一根乌木簪。脸上没有须，皮肤松松地挂在颧骨上，像一张晒过头的纸。他站稳了，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自己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晚了。皇帝已经看见了那六根指头。
皇帝的脚，钉在了吊桥头。
他没有说话，嘴唇动了两下，才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
「大伴。」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一下子全是水。
他退后半步，撩起褐袍的下摆，跪在了石板上，额头点地，不是磕，是搁在那儿，很久不起来。
「老奴，给陛下请安。」声音尖细，压得很低，和范恩一个调，却比范恩苍老得多，「陛下长大了。」
韩守拙看见皇帝的肩膀，轻轻地抖。
他听冯简说过，这位皇帝十七岁以前，是在先帝跟前长大的，先帝批折子，他在底下趴着玩九连环，替他端茶递水的是个又瘦又高的老内侍，一个字不多说，只会在他夜里踢被子的时候，把被角掖回去。
「你不是，」皇帝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喉咙是干的，「你不是殉了先帝么。」
「名册上是这么写的。」老人没有抬头，「梓宫里头躺着陪葬的那个，是老奴替自己挑的人，一个病死在净军所的小内侍，身量跟老奴差不多。」
城门口的风，一下子冷了。
城楼上有人倒吸一口气，是靖王。他站得太高，听不见这头的话，但他看得见皇帝的脊背，一点一点绷直了。
「为什么。」皇帝问。
「老奴有事没做完。」
「什么事。」
「埋铁。」老人终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皇帝，「第一坑的铁，是老奴埋的。靖王殿下的名字，也是老奴借的。」
「范恩知道你活着么。」
「舍弟知道。」范忠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他这九年，每回进宫，都得在人堆里装作不认得老奴。他今天被关在皇城司，老奴听说了，昨夜在城外一座破庙里，坐了一夜。」
「他供出靖王，是你教的。」
老人没有答，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把头低了一低，那个姿势，像一个做错事的人，在等一句早就备好了的责骂。
皇帝的手，扶在了韩守拙的胳膊上。
那只手很凉，指节发白，抓得很紧，隔着衣料，韩守拙都觉得疼。
「借靖王的名字，」皇帝一字一字地说，「做什么。」
「让卢家不敢伸手。」
两个字，卢家。
韩守拙心里那只算盘，哗啦一声，全乱了。
他原以为，这案子是一个王爷的野心，一个太监的奸狡，一座空了的户部，一笔吞下去的军饷。现在老人嘴里出来的，是另一个姓。那个姓，他在三司会审的公堂上，一遍一遍地念，念了一整夜，一千六百一十个名字，一个姓卢的都没有念着。
「说下去。」皇帝的声音，已经完全冷了。
老人却摇了摇头。
「陛下，这里是城门口，三千双眼睛看着，老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他的目光移开，落在韩守拙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认一件放了很多年的东西，「老奴想先办一件小事。」
「什么事。」
「这位就是韩守拙，韩掌柜吧。」
韩守拙拱了拱手：「不敢。」
老人笑了一下。他笑起来，脸上的皮往两边扯，看不出是高兴，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去年腊月二十，老奴让舍弟范恩，挑了一个下大雪的夜，坐不点灯的轿子，去泥鳅巷当一只金杯。」他把右手重新抽出来，摊在袖口外头，六根指头，一根没有藏，「那是老奴替先帝，找了九年的当铺。」
韩守拙的后背，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金瓯永固。当银三万两。当户，内府。当票不唱，不画押，范恩来的时候连帽子都没摘，说是替皇上办事。
后来那只杯子，范恩三月十八拿三万二千七百两赎走了，一个钱不少。韩守拙当时只觉得这一票做得干净，干净得有点过分，像有人拿着一把尺子，一寸一寸量好了才递进来的。
他当时以为，那是皇上缺钱，托范恩找个最不起眼的地方，凑一笔军饷。他万万没想到，那只金杯，是九年前就有人在等着的一个门。
「老奴姓范，」老人说，「名忠。」
皇帝没有叫他起来。
范忠自己撑着石板，一点一点站了起来，转向韩守拙，把腰弯到了底。
「韩掌柜，老奴今天来，是想当一样东西。」
「当什么。」
「先帝咽气前三天，说给老奴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