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任务记录送来的那天,陈大川正在给三套工具拍交接照片。
林浩忽然叫了他一声:“先别收,我得确认它们还在这儿。”
“都在。你怕它们自己买票出海?”
林浩将一张图放到屏幕上。几股载荷叠在同一条时间线上,其中一处合成响应比现有岸上对应阶段明显更尖。
陈大川看了一眼,刚才的笑脸立刻收了起来。
何工带来的记录来自以前的现场任务,不是眼前三套新工具突然在海上出了事。三套试制件一套不少,仍然留在站里。
可那份旧记录一旦被用来构造后续岸上任务,图里的尖峰就会变成一项必须面对的新输入。
马师傅仔细看过,第一反应是现有方案是不是漏掉了一个组合。
岸上这轮阶段核验有清楚的边界,真实现场还可能有另外的顺序、持续关系与外部作用,不能因为眼前设备运行顺利,就觉得海上一定照着站里的安排走。
周野没有否认这个可能。
他让何工把原始来源和处理过程一起拿出来,先看这张图是怎样形成的。
其中一路来自设备控制记录,另一路来自独立采集。文件格式不同,采样间隔也不一样,前面的整理人员将它们放到了同一个横坐标上。
图于是有了共同的起点,看起来也有了共同的时间。
资料来源方的年轻工程师在电话里有些着急。他强调两份都是保留下来的实际记录,文件也没有被人重新编造过,担心这次核查最后变成对整份资料的否定。
周野请何工转告他,眼下并没有人说数据造假。真实记录可以来自不同的计时体系,问题可能发生在它们被放到一起的时候。
这句话传回去,对方的语速才慢慢降下来,开始逐项说明当时谁启动了什么、各自用哪一份记录作为交接。
原先那张看起来没有疑问的叠加图,也因此露出几处尚未说明的空白。
林浩将文件收到时的状态另存,没有直接在原图上擦掉那个尖峰。无论最后结论是什么,他们都得能解释,为什么开始看到的是这个形状,后来又依据什么作了调整。
陈大川一边听,一边把三套工具的交接照片整理好。工具明明还在窗外,他刚才却差点被一张海上曲线拽进另一场事故里。
此刻再看那几份文件,他第一次觉得,比一串很大的峰值更需要警惕的,可能是一条大家都以为已经说清、实际却没人追问过的横坐标。
但共同写着零,并不一定代表同一个瞬间。
林浩盯住两份记录的开头,忽然发现,一处本应能相互对应的状态变化,并没有落在同一位置。
他没有马上将任何一路平移过去。那样很容易把真正存在的尖峰修成一条好看的平线,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改掉了什么。
何工打电话向资料来源方核查,两份文件里的计时起点分别怎样形成。
电话接通以前,梁师傅先让陈大川拿出手机,和墙上的钟一起看。
“都能从一开始数,不等于同时按下开始。”
陈大川看向屏幕:“那这股力也许根本没在这个时候来?”
“也许。还不能把也许写成结论。”
资料来源方很快补充说明。一路的零点跟随控制记录启动,另一路则以采集进入记录状态作为起点,触发到记录开始之间还存在自己的延迟。
这不意味着任何一份原始数据都是假的。
它们可能分别忠实记录了发生的事情,只是整理时,被当成了同一个起跑线上的两个人。
周野将那张已经叠好的曲线先标为待核,不让它直接进入后续任务输入。
马师傅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又很快提醒自己,这也没有证明真实现场不存在更尖的组合。
今天需要解决的,是先把资料放回它真正对应的时间。
何工看着两份源文件,低声说原本想带一组更接近现场的证据,没想到先给大家带来一道新的题。
“带得好。”周野说,“总比机器按错的时间做完一遍,我们还以为把海里发生的事搬上岸了强。”
窗外,三套工具安安静静。
屏幕上那个让所有人紧张的尖峰,却第一次不再像一个只能照单全收的答案。
它开始露出背后的问题:两股力究竟真的一起到过,还是被一条没说明白的时间线,硬推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