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师傅第二次端起茶杯时,茶已经凉了。
屏幕上的油温却终于不再一路向上。
两套设施在核准的联合工况中完成了预定观察,相关测点均未触及终止边界。旁通、冷却与混合后的温度变化,可以与流量记录互相对应。
没有人靠把温度显示范围拉大,让曲线看起来平一点。
林浩把修前、修后相同边界的记录并排放好,连同环境温度和初始状态一起列出。
马师傅看得很慢。
他在这座站待得最久,知道一句“现在能同时开了”,背后得有多少不能省掉的条件。
完成规定复测以后,阀件与公用系统再次检查,没有发现异常分配重新发展的迹象。
本次结论只覆盖已经验证的设备与工况。
那几套仍缺资料、仍处于隔离状态的装置,并没有因为共用冷却恢复,就顺带获得重新启用的通行证。
资产负责人主动把这句话补到验收纪要前面。
“写清楚,往后谁接手都省得扯皮。”
三十八万元服务款按合同完成支付确认,林浩先核对回单,再把消息发到群里。
陈大川这才把憋了半天的笑声放出来。
“老吕,这回能把笑声算进去了吧?”
吕建国没有在电话里回答。
他推开试验间的门,手里还拎着路上买的早餐。
“别算,少说两句,腾嘴吃饭。”
陈大川抢过袋子,发现包子已经不烫了,低头看看包子,又看看冷却设施。
“机器凉下来是成绩,包子凉下来就不是了。”
连马师傅都笑出了声。
系统结算随即展开。
【公用冷却分配故障修复完成】
【两套设施核准联合工况复测通过】
【奖励重构点:】
【当前重构点:】
周野收起结算,走到原来的排期板前。
压力台一栏和载荷台一栏之间,还贴着一张多年没撕掉的便条:高负荷项目尽量错日。
马师傅没有直接将它扯掉,而是换了一张新的。
哪些组合已经核准,哪些还需要另行确认,写得清清楚楚。
旧便条限制了所有可能,新便条却把真正能做的那部分还给了排期员。
马师傅收拾排期板时,从背后抽出一本边角起毛的旧台历。几页上密密麻麻写着互相借人的安排,有一页还记着他替同事顶班的日子。
那天同事的孩子参加比赛,人原本答应去,最后还是留在了站里。不是一次故障就能替所有遗憾找原因,但这些年反复错峰和临时协调,确实耗掉了许多原本不必耗掉的力气。
他没给周野讲这段往事,只把台历重新放进抽屉。
现在重新排一次,并不能把那些日子还回来,却能让后面的安排少一点凭运气。
周野看见他将两个人的名字从冲突时段挪开,问是不是终于不用抢班了。
马师傅笑着摇头:“活多了还是得排。只盼以后是因为客户多,不是因为机器一见面就打架。”
吕建国看完,第一次问起了站里的人员安排。
设备能运行,排期能排上,但没有懂流程的人,机器再齐也不能自己出报告。
资产负责人说,原团队还有几名骨干在岗,一些人已准备另找出路。站若真被拆成一件件设备,经验也就跟着散了。
“人不是清单附赠品。”周野说,“愿不愿意合作,要单独谈。”
马师傅的手停在旧便条上。
他本来只以为,今天能替这座站再做一次像样的试验。
现在才发现,眼前这几个人看的不只是机器。
午后,拆移承接方的人也到了,带来分项报价和进场计划。
他们按原有处置安排办事,并不是什么特意来唱黑脸的对手。
只是同一套设施,在两张表上有两种完全不同的算法。
一张算拆开后能卖多少,一张算留下来还能做多少有效试验。
资产负责人把两张表放到会议桌上,问野火工业能不能给出一个明确决定。
三千六百万的转让报价还在。
周野没有因为刚挣了三十八万,就觉得它忽然变便宜了。
他把修复验收纪要放在两张报价单中间。
“今天只证明一件事:它不是只能拆。”
至于野火该怎么留下这份能力,还得把另外那本账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