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工试验站的大门,比陈大川想象中整齐。
没有半人高的荒草,也没有一排等着周野点石成金的破铁桶。门卫核对预约与人员身份,领着他们换上规定的防护用品,才让人进入现场。
院子还在维护,只是大部分试验设施停着。
越是这样,三千六百万的报价越不能凭“废品价”三个字解释。
陪同的资产负责人先展示处置范围。
哪些是设备,哪些是固定安装,哪些依赖原有场地继续使用,全都要分别核对。报价里没有一句话保证野火工业接手以后,就能原地开展所有业务。
吕建国的视频一直开着。
看到一份资料缺了附件,他立刻让林浩单列,不接受一句“以前都这么用”的口头补充。
陈大川逛到第一套压力设施旁,忍不住低声问:“这个,周野能修吧?”
梁师傅看他一眼:“你先问它归谁。”
老吕在手机里接上:“再问谁准你开。”
一句话把陈大川的热血浇下去半杯。
承压设备的铭牌、档案、检验状态与停用记录,被专业人员逐项列入待核清单。涉及重新启用的条件,需要相应机构与人员依法依规确认,不能用现场外观检查顶替。
周野也没有打开系统就宣布哪台容器还能再用多少年。
重构能处理明确的实体缺陷,不等于替一整套设施补齐法律和管理责任。
他们当天只开展获准的现场核查,未获确认的设备保持隔离,不尝试通电碰运气。
林浩的清单渐渐分成三栏。
现有资料能够证明的,尚需补充证明的,以及必须重新评估才能决定的。
不能证明的东西,没有因为打包报价就自动归入第一栏。
看完压力间,他们来到载荷试验区。庞大的框架静立在地坪上,周围划着已褪色的区域线。
陈大川终于没再问能不能修,先看设备编号。
这次梁师傅点了点头。
资产负责人介绍,站里过去能承接多类海工设备测试,后来业务缩减,维护费用却没有跟着等比例降下来。
“停着省钱,开起来又费钱,最后就越停越久。”
周野让他将近几年的维护与能耗记录一并提供。
报价不是收购成本的终点。设备恢复、搬移或场地安排、运行人员、持续维护,每一样都可能在后面追着要钱。
如果只看修好以后能接多少订单,却不看每开一天要花多少,野火工业真可能买回一个漂亮的吞金兽。
林浩又列了一页可能承接的项目,只写野火已经接触过的设备类别,没有把所有海工需求都算成自家未来收入。
不同项目需要哪些试验条件、能否形成连续工作量,仍要逐一确认。客户随口说过的“以后找你们”,不算订单,更不能拿来抵消确定要发生的维护支出。
老吕看完这一页,终于说了句“这么记才对”。
报价页,暂时没有人动。
吕建国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先做最差情况的账。好看的那本,明天再做。”
林浩把价格栏放到最后,先列出不能缺少的运行条件。
一位老技术员领他们走过公用设备间,随口提到,过去最怕几套装置撞在同一天使用。
“不是完全不能一起开,是后半天常要互相让着。”
周野停下脚步。
“让什么?”
“主要是温度。压力台用得久一点,另一边的油温就不好看。我们后来习惯错开安排。”
这句话没有写在资产介绍的亮点里,却比满页的额定参数更抓人。
若每套设备单独看都能用,组合到一起却必须排队,那么买下整站,也未必能解决野火现在最头疼的等待。
陈大川听懂了:“花三千六百万,把别人的排队搬到自己院子里?”
“还得自己交电费。”老吕补刀。
周野请老技术员找出共用冷却与液压辅助系统的图纸。
先别谈它值不值三千六百万。
至少得弄明白,这个站到底有几套能独立干活的设施,又有多少看似分开的设备,实际上挤在同一条窄桥上。
现场核查窗口只剩七天,时间开始有了重量。
可周野反而把签字笔收了起来。
真正的便宜,不是报价比新设备低。
是把所有藏起来的成本摊开以后,仍然值得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