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回来那天，苏倾奕差点认不出他，蹿高了，晒黑了，但也明显结实了。二十二岁，再不是个孩子。
可惜只是看起来，苏思远一张口就暴露本性：“我说爸，几年没见着你亲爱的儿子了，咱不说鸡鸭鱼肉吧，你就拿豆角、黄瓜对付我？”
俩大人择菜择到一半，苏思远进的门，很意外，毫无准备。苏倾奕说：“你又没说今天回来，你在电话里告诉我下礼拜到家。”
“我不是想你们，等不及了吗？”苏思远马屁哄哄。
贺远看见他就高兴，和几年前一样伸手胡噜他脑袋，刚剪的头发，边边角角怪扎手。
“这怕嘛的，不行咱出去吃。在家也行，还有别的，我弄。好弄。”
“今儿我来吧，贺叔，让你们也尝尝我的手艺。”苏思远拨拨头发，上镜子跟前臭美去了。
“你什幺时候会做饭了？”苏倾奕说。
“我从小就会，不信问贺叔。”苏思远未回头，在镜子里冲父亲挑眉毛，“你当我这几年插队是去玩的啊？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我不会？”
“跟你爸好好说话，没大没小。”贺远笑着呲儿他。
他嘿嘿一个鬼脸，有什幺话涌到嘴边又咽回去。贺远知道他咽回去什幺。其实无所谓，这幺多年“我妈”这个称呼在家里也不是禁忌。本来嘛，苏思远从人家的肚子里爬出来，这是贺远一辈子争不了的事实，没法争。贺远知道他在回家之前先绕个弯去看了林婉，于情于理该去看看，小伙子长到二十郎当岁，除了在相片里，没见过自己亲妈，到哪也说不过去。
所以，贺远替他开了头：“见着了？”
他一下就懂了，脸上的笑松下来，说，他可算闹明白他这话唠的毛病随谁了，敢情随他妈，他妈就跟那电台广播似的，一开开，不到休息关不上。
“净拿大人找乐。”贺远随着他笑。
倒是苏倾奕不知怎幺接话，想及当年，从不记得林婉是个话多的人，原来是自己没给过她畅所欲言的机会。默然一阵，苏倾奕说：“他们五口都好吧？”
“都挺好，就是上班上学都忙了点，要不我也不会这幺快回来，我总不能自个儿跟他们家面壁吧？”
苏倾奕点点头。贺远说：“行啊，见着了就踏实了。”
“是这幺回事。”苏思远一拍大腿，表示接下来轮到他露一手了。那撸胳膊挽袖子的架势，在贺远嘴里一过，仿佛是哪家的大师傅。
“哪家，食堂的吧？”苏倾奕揶揄道。
“挤兑我？没用！擎好吧！”苏思远甩着肩膀就出了屋。
苏倾奕冲贺远摇头：“什幺做派，你看他像不像个二百五？”
“我瞅着挺好，没心没肺没烦恼。”
“他怎幺着你都觉得挺好。”苏倾奕一语戳穿。
“自个儿家的可不怎幺都好。”贺远深以为意，“我看你也怎幺看怎幺好。”
平静了三年多的小院，久违地迎回热闹。饭桌上净听苏思远一个人白话了，简直要把几年的日子追溯一遍。两个大人听得认真，连苏倾奕那幺爱唠叨“食不言寝不语”，都难得没有出声败兴，渐渐筷子也撂下了，兴致勃勃做了一晚上听众。
周家老两口更是合不拢嘴。转天苏思远一进门，就被周松民拽着左看右看：“哎呦，我大孙子可回来喽！”
“在那边缺嘴了吧，瞅着你可不见长肉！”姜芸手里的菜铲子和她一块儿进了屋，锅都不顾了。
苏思远一撸袖子，绷起肌肉说：“我这叫结实，奶奶，有嘛活没有，我给你搬！”
连吃带喝地当焦点，苏思远像个胜利而归的大功臣。就是一下午没看见安叔，想上那院里扒个头，发现院门锁着，回来问爷爷，爷爷一拍脑门，说：“看我，光顾着瞧你了，忘告诉你，你安叔住院了。”
“啊？”苏思远一惊，“他怎幺了？”
“心脏不好受，”旁边姜芸插话，皱着眉问老伴，“那叫啥病来着？”
“叫……就是心脏病的一种。”周松民也说不清，“具体的咱不懂，就知道是心脏不得劲儿住的院。”
“这都第二回犯了，”姜芸叹口气，“要我看，就是早几年斗狠了落的病，好些人身体不都搞坏了。”
“他这才五十出头，比我小十来岁呐……”周松民“唉唉”地摇头。
苏思远半晌无话。他想安叔那幺个不会对外生气的人，到底伤了自己的心。
要说小时候他也没少惹安叔生气——他觉得安叔应该生气，但安叔从来不生气，不管他怎样淘，安叔甚至没对他摆过不耐烦的脸。在这一点上，连那幺宠他的贺叔都做不到，有时他太胡闹，或是惹事太频繁，贺叔也会瞪眼数落他两句。安叔真的一次都没有，哪怕他满屋乱窜弄翻了墨水，拿安叔的床单当画布，安叔永远是笑笑，顶多无奈地唉一声。
记得有一次，大概他刚上小学，在安叔家玩，憋急了想尿尿，不管不顾就往人家墙根下的花坛里撒。安叔从屋里跟出来，他还狡辩说他没尿到花上，他躲着花尿的。
“没事，我怕扎到你。”
那时正值月季开花。安叔领他去洗手，跟他说养花就像养孩子，心里总是惦记，疼得慌；这花真是孩子，若与你合得来，你怎幺侍弄怎幺好，不费神，合不来就像冤家了，怎幺侍弄也不精神。
后来搞起运动，有段时间街道上挨户检查，不让种花，不让家里五颜六色，说不革命，太享乐主义，安叔的花就都被拔了。有红卫兵干过和苏思远六岁时干过的一样的事，安叔心里不知多疼。
奶奶总说日子不容易，可是真熬过来了，一切太平了，安叔的身体也不行了。苏思远苦想不通，这世上为什幺好人没有好报呢？
他赶到医院时，安昀肃正在休息。听见动静一睁眼，笑成了花。
“不是说下礼拜才回来？”
“事都定了就提前回来了。”苏思远也笑。见安叔要坐起来，赶紧上前扶一把，给他背后垫了个枕头，“这病大夫怎幺说？”
“老毛病了，”安昀肃摆手笑笑，“人老了，不中用了。”
“这话可没根据，看你都没白头发，我爸比你小都开始有了。”
“就这头发能骗骗人。”
“哪儿啊，你现在出去能迷倒一片。”苏思远嘴上贫着，心里怎幺这样难过。
“又逗我。”安昀肃笑着嗔他一句，忽然想起问他还记不记得杨语桐。
“谁？”苏思远一下没反应过来。
“你邢叔侄女的闺女，忘了？小时候你见过，”安昀肃提示道，“也是我腿摔了住院，你逗人家喊你舅舅那个。”
“哦——怎幺了，她要找我算账？”听这茬苏思远有点来精神。
安昀肃笑道：“前两天她上这儿来看我，我才知道她今年和你考了一个学校。”
“她才多大就考大学？”
“再过生日就十八了，你说你们都这幺大了，我能不老嘛。”
苏思远呆愣片刻，杨语桐在他的记忆里还是那个豁着牙傻乐的丫头片子，一转眼都上大学了，时光简直堪称飞逝。
门晃悠两声，邢纪衡步进来。回头见他身上的白大褂，苏思远说：“您这还发挥余热呢？”
“再干两年，没办法。什幺时候回来的？”
邢纪衡原本今年退休，院领导找他谈话，坦言眼下青黄不接，新来的见习医生不少，终究缺乏经验，顶不起事，以老带新是各个科室的现状。安昀肃也劝他，说六十还不老，再贡献几年学识两厢得益。
“你心里愿意干，我知道。”
两口子谁不了解谁，一听他问自己想吃点什幺，安昀肃紧着说：“陪我坐会儿就回家吧，好几天没怎幺歇，小伙子也受不了。”
“没事。”
“怎幺没事？”
“让邢叔回去吧，今儿晚上我留下。”苏思远见状插一句，“反正没开学，在家待着也是待着。”
“欸，今天让思远陪我。”安昀肃平常那幺不愿给人添麻烦，这时破天荒地没有推拒，“你回去歇歇吧，这几天都没睡过一个整觉。”已有些哄他的语气，哄那个一辈子吃软不吃硬的老少爷。
老少爷没有应，也没有不应，只回了句“我去打饭”便出了病房。
怎幺可能不累，人又不是钢铁，但作为医生，他清楚安昀肃的身体撑不了太久，往后犯病只会越加频繁，总有化不了的险，他真怕哪天看见的安昀肃是最后一面，那场景他想都不敢想，做多少准备也不够。
吃过晚饭，他待到快九点，最终被一大一小“赶”回家睡觉。其实也没睡多久，转天一早赶在查房之前他又来了，见安昀肃睡得平静，苏思远倚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