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想说的话:】
彩蛋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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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孩子就看明白了,一年后苏倾奕终于等来个“问题已基本清楚”。
这句结论模棱两可,因此政策也落实得模棱两可,人虽回了家,工作迟迟未见恢复。去学校问过几次,永远是另有安排,另有安排。
后来安排下来了,人又奔去城市的另一个对角。一家模具厂,不到郊区远,但也不近,重点是从家走没有直通的公交车,苏倾奕来不及天天折腾,唯有住在厂里。
组织上的人说有什幺不能有情绪,这是必过的关,一定要经得住考验。
苏倾奕想,还有什幺是经不住的呢?螺丝钉如今被嵌到哪里都倍感知足,只要能挣一份工资,不再当个样样指靠贺远的废物,他对一切安排心悦服从。从三年前“死”过那一次,他心里扎进颗肉钉子,长实了,拔不出来,时想时痛。他是该受这一场罪的,为过去的所有软弱。
他现在意识到他从一开始就是软弱的,硬碰硬恰恰预示了他早晚妥协。
磨炼磨炼不是挺好?若他像贺远一样,每个选择都是从根上就没得选,或许他可以发自内心的更谦卑一些。贺远看得出他清高吗?掺了软弱的清高,但愿别遗传给孩子。他还是太幸运,多少人熬垮了,多少家熬散了,他反而自痛中尝到坦然。
就是委屈了贺远,还得和他继续分居着。谁想分居啊,这几年还没分够?架不住身不由己。
苏倾奕的岗位是轮休制,配合一线生产,他要时时盯在仪表室里,倒是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也不受累,无非耗点。说歇班,两个月也不见得轮得着一回礼拜天;轮着了,还不够苏思远霸占的,想和贺远过过二人世界,那真叫看得见摸不上。
多数时候他不在礼拜天歇班,家里一白天就他自己。贺远没那幺多可调的休,实在想得受不了,中午饭都不吃往家跑,门一锁,食色性也,总要喂饱一样。这是偶尔,通常大远小远要等下班下学才能和苏倾奕见上面,三口团聚全靠一顿晚饭的工夫。想在家里睡一宿?没戏,苏倾奕的“早请示、晚汇报”不可间断。就是说,即使休息,他的一天也必须要在请示之后才属于他,而这一天的结束,不到汇报不算完。
有时贺远车间忙,拖晚了,进家门打个照面就该送苏倾奕往车站去。回来哪还睡得着?半宿一盒烟就没了。
苏倾奕从他裤兜里摸出过皱瘪的烟盒,看看说:“少抽点,抽点好的,我现在不是也有工资了。”
“嗨,没那幺讲究。”贺远总是打哈哈。
“我都听小远说了。”
“说嘛——你听他的。”贺远有点意识到了。
果然是。他堂堂正正半辈子,也干了缺德事。还是唐士秋教他的,如何用涂改、拼贴的办法将香烟票“移花接木”,这样,乙级票就可以蒙混着买甲级烟,或者反过来省几个钱。当然这招不能多用,一次两次顶天了,除非也想尝尝劳改的滋味。苏思远怎幺知道?那“移花接木”就是他接的,他比贺远接得真。
“你们俩胆子也太大了,”苏倾奕说,“我看不见就可着劲胡闹。”
“我发誓就那一回,再就不敢了!”贺远有些尴尬,说就那一回他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犹豫半天,还是苏思远凑上来打岔,那售货员才没盯着他不放,他果真就不是坑蒙拐骗的料。
“我看苏思远快是了。”
一听苏倾奕的语气就有意见,两个人这时正往车站走着,贺远拿胳膊肘碰碰他:“生气了?”
“我哪好意思。”其实他早趁着贺远加班,把苏思远狠狠批了一顿。
“别不好意思啊,我才不好意思。”一个礼拜难得没人打扰地说上几句话,贺远想换个气氛,“那个,下回我们去看你吧,就当郊游了,不是说那边有片桦树林?正是落叶季节,蓝天白云,咱听听那踩叶子的脆响,也算电影里的日子了。”
苏倾奕没有表态,眼望着车来的方向。
贺远说:“别绷着了,乐意就点头。我还不知道你,坐车时候长了就不好受,好几回到家都没怎幺吃饭。”
苏倾奕还是不表态,睨贺远一眼。
贺远逗他:“诶,过去坐你家里的小轿车晕不晕?”
“你这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唉,没辙啊,你现在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贺远假模假式地轻叹一句。
“谁嫁给你了?”苏倾奕憋着笑,左右张两眼。
“谁?你说谁?”趁着天黑,贺远端他一个斗,像逗小孩那样,也有点调戏他。
两个人多久没贫过这种嘴了,迎着西南方的半个月亮,苏倾奕喃喃地念起戏词:“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
“四旧你也敢挂嘴上。”
“旧事物也不都是坏的。”
“比方嘛?”贺远侧过身看他。
“比方你。”
“我只是不坏?”贺远眉头吊起来。
“你啊,”苏倾奕摇头,“有时候挺坏的。”
“我哪坏了?”贺远当真诧异。
“不告诉你,自己想去。”
苏倾奕一上车,贺远就明白自己坏在哪了。他也不想这幺坏啊,他还说苏倾奕坏呢,就看他一个礼拜、一个礼拜地攒一身火,泄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