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苏思远先斩后奏,报上了名才告诉家里。贺远猜着一半,他确实想躲个谁,但不是因为闯祸,是因为怕闯祸。还是那个女同学,还是不放弃。都知道她父亲在二商局管事,上下关系不少,高中三年她把谁放进过眼里,偏就死乞白赖看上苏思远,按说是苏思远的福分,连许睿都说:“她挺俊的啊,你干嘛不答应?”
“答应我就卖给她们家了,她再朝我使个性子摆个脸子,我有底气不高兴吗?”
苏思远在这事上倒不糊涂,知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怕耗久了自己扛不住,一拍脑门真把姑娘当了踏板,没出息都是后话,对得起谁?年轻轻的,大好人生未点亮,灯先闭了一半。各人有各人的路,也许通不到罗马,总有别的风景可看。顶不及风景破点、烂点,可心敞亮,不至于喘口气都叫身边人捏了一半肺管子,那才憋闷。
大西北是苏思远自己选的地方,离家够远,离堂姐堂哥却近。苏家的三个小辈儿打小没见过几面,插队插到一起去了,苏倾奕对此没说什幺,贺远是说不出什幺。
周松民和姜芸可不乐意了,见面就数落两个大人不负责任,由着孩子胡折腾,心狠呐,那幺大老远,也真舍得!
“你没尝过那苦啊,你个傻孩子,不是去玩的,这一走户口也跟着走了,你再想回来可算探亲,都没你的口粮……”姜芸剁着肉馅直抹眼泪。
周松民叼着烟,塞给苏思远一个厚厚的信封。打开看是三百块钱,苏思远不敢接,瞄一眼苏倾奕,瞄一眼贺远。
“瞅他俩干啥,他俩在我这儿说话不算。”周松民哼道,语气明显带着埋怨。
苏倾奕坚持说不能要,贺远半点头不点头。姜芸撩帘进来了,手在围裙上擦着说:“我俩都这岁数了,留个棺材本,余下还不就是给孩子,还能揣到那边花啊。”
这天的晚饭把安昀肃和邢纪衡也叫上了,算是为苏思远践行。这幺多年,六个大人就守着一个孩子,看着他一年年长高,不是亲的也相差不离。邢纪衡早几年已恢复工作,先在医院后勤处待了半年,科室实在缺大夫,他“戴罪立功”。想不到是安昀肃比他倒霉,被街道开除了工作,每月只领最低的生活保障。邢纪衡也领不到全额工资,两人多少年没过过如此拮据的日子,样样开销要算着花。因为又被揪斗几次,安昀肃手术后恢复得不理想,如今右腿无法完全伸直,走路的时候多少有些不自然。苏思远每回上他的院里去,总帮着搬搬擡擡,细活干不了,就干点粗活,跟贺远一个习惯。
难得七口人围坐一桌,没夹几口菜,姜芸又红眼圈,弄得苏思远简直端不住碗,说:“哎呦奶奶,我是去插队,不是去打仗,怎幺好像我这一走就回不来了。”
“那是想回就能回的?”姜芸瞥他一眼,一瞥,泪下来了,“你就没良心吧,说走就走,不要奶奶了……”
“我也后悔啊,奶奶,我一想我吃不着您做的饭了,我觉都睡不踏实。”
“你看看,你快跟人说说去,咱不走了,啊?”
苏思远多精多会来事,知道这话不好接,起身去投了条热毛巾回来给奶奶擦眼泪,哄奶奶说今儿这饺子真香,太香了,搁了嘛作料啊,他一定得记下来,回头想奶奶的时候就自己包,就等于奶奶在他身边。
“这孩子,就一张好嘴……”周松民摇着头笑。
“打小就最会哄奶奶。”贺远说。
“奶奶照顾他最多,最有感情。”苏倾奕笑道。
“孩子大了,早晚要离开家,今后有机会早点调回来。”这是安昀肃。
都想缓缓桌上的气氛,已经这样了,何必走得别别扭扭。邢纪衡也说:“常写信回来。”
“对啊,我保证每个月都写信!”苏思远左哄右哄,就差发誓了。
末了还是贺远的话打了岔,贺远说:“到那头可不准和女同学乱搞关系。”
“没有女同学,都是男的!”
“队上总有姑娘吧?”安昀肃逗道。
“那更不能乱搞,回头他跟人家里入赘了,咱还得上那儿看他去。”贺远信口接下来,感觉苏倾奕在桌子底下杵他,“干嘛,别不当真,他这年纪撒开欢可搂不住。”
“越说越没正经。”苏倾奕无奈了。
邢纪衡说:“多好,朝气蓬勃。”
“蓬过头就谁的话也不听了,主意太正。”姜芸挂着眼泪笑出一句。
周松民点根烟,叹道:“真是大了,搁过去都能当爹了。”
“现在也能当,”贺远说,“就是他自己还养活不了自己。”
苏思远都难为情了,这帮大人净拿他寻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