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老大的书窝
三生有幸 / 第 23 章

【94】今儿是真没想到,一点准备没有。

又是一年国庆节,对贺远和苏倾奕是从未有过的喜庆——苏思远结婚了。

夏天杨家那闺女研究生毕业,比苏思远还坐不住,刚分配的工作,连凳子都没焐热就撂挑子不干了,要去南边找苏思远,说再不愿两地分着。

两个孩子好,家长无意干涉,只就人家女方父母提出一个要求:办了事再走,离那幺远,也算让家长放心。苏倾奕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人家家一个闺女,哪能没名没分就跟个男人远走他乡,不知道的以为私奔呢,好说不好听。俩小辈求之不得,婚事于是被提上日程。

去年底苏倾奕学校福利分房,依着副教授的职称,他落了一处独单,到这时他才感到自己被彻底平反了。房子在六里台,离学校和他们现在的家都不远,空了多半年,眼下拾掇拾掇正好给小两口当新房。

“也是赶上了,要没这房子还真不好办事。”背后他和贺远叨咕。

贺远说:“怎幺不好办,不还有平房呢,大不了咱俩搬回去,把这儿让给他们。”贺远眼里这些都不叫事。

“那哪像话,”苏倾奕说,“你欠他的?”

“那你欠他的?你没见现在多少家几代人挤一套房,再说人孩子自己说了,不让你麻烦,他也就是落一脚,还得回深圳,平房挺好,想起小时候了,倍怀念。”

已是睡前的钟点,两个人躺在床上,脸对着脸,苏倾奕不说话,就那幺样看着贺远。贺远明白他的意思:我把孩子带到这世上,我当然欠。

有点感慨,贺远忽然想起好多过往,笑着唉一声,问苏倾奕这幺大的事,孩子妈来不来?

“依你的意思呢?”苏倾奕说。

“依我的干嘛,我这不是问你的安排?”

苏倾奕又不说话了,又那幺样看着贺远。

“你这个人呐,总这样,”跟敲打小孩似的,贺远擡手点了点他的脑门,“明明自个儿都安排完了,还非得探探我的态度。”

果真是过了半辈子,谁不了解谁。苏倾奕说:“我问过思远了,他说他妈不来凑热闹,一是这边谁都不认识,二也折腾,等他们办完事回深圳,专门去一趟。”

“倒也是,顺道。”贺远不自知地松了口气。

苏倾奕握握他的手,心里懂他藏了三十年的那点别扭——苏思远今年整三十了。

三十岁若还不知周全就白活了。还行,苏思远心里对一切都有数,不用苏倾奕提醒,处处考虑到了。饭店也是他自己找的,特意把主桌安排在包间。先头苏倾奕还说会不会不太合适,把贺喜的隔在外面,也显得不够热闹,苏思远只道这样说话方便,让当爹的别操这幺多心。

主桌坐的是两边的至亲,除了儿女亲家,还有周松民老两口和邢家的几位长辈,都是知道贺远和苏倾奕怎幺回事的自己人。

再有就是唐士秋了,为了喝“大侄子”的喜酒,他特意回来一趟。这几年他在深圳如鱼得水,事业家庭双丰收,用贺远的话说是娶了个能管自己叫爹的“闺女”。

一对新人在外面挨桌敬完酒,这时回到包间,垫巴几口菜,乐呵一阵,苏思远拉着新娘子站起来,酒杯点一点桌面,道:“那个,我有几句话想说。”

在座的停下筷子,齐刷刷看向他。辈分最大的周松民笑了句:“行,咱听听这新郎官儿要说啥。”

新郎官环顾一圈,清清嗓子,突然有点严肃起来,说:“趁着今儿这日子,我想说一件事,不是嘛大事,但也不是小事,是一件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又环顾一圈,还卖个关子,“先前我和语桐领证的时候就已经改过口了,但其实还有一位应该改口……”话到这里顿了顿,他胳膊肘一碰杨语桐,“来,媳妇儿。”两个人一齐端了酒杯,面朝着贺远,苏思远先道:“这幺多年,早该这幺叫了——爸。”

“爸。”杨语桐笑笑地也跟着喊了一声。

真把贺远喊懵了,一点反应做不出。莫说他,在场的其他人也个个发愣,连苏倾奕都没料到儿子会来这幺一出。

“今儿来的都不是外人,想必大家也都知道我们家是怎幺回事。”对于突来的静默,苏思远早能猜到,他把酒杯撂回桌上,笑一下,“说句心里话,我从来就没觉着别扭,可能因为打我记事起,每天家里晃悠的就是我们仨,就没觉着哪不一样,后来上学以后,我才发现别人家都是一个爸一个妈……”说半截,苏思远低头又笑一下,“贺叔跟我爸好了三十多年,他们俩谁都没跟我提过我这名字的来历,还是我自己琢磨明白的。其实就冲这名字,这口也早该改了。”

贺远不知自己是怎幺把屁股按在椅子上的,也不知自己是怎幺强作镇定,亏了苏倾奕在桌子底下死攥住他的手,他满身的血像突突在跑的火车,横冲直撞,简直要脱轨。

“爸,”苏思远再次举杯叫了一声,“还记着我小时候总因为打架请家长吗?那时候不懂事,还老惹事,为了让高年级的也怕我,我真跟别人说过您才是我爸,您个儿高,看着就不好欺负,每回放学来接我,往大门口一站,我都觉着可得意……”苏思远眼圈红了,吸吸鼻子,“我知道我不怎幺让大人省心,但我……”他手拍拍自己左边胸口,“我这儿长了良心……”这一来眼泪真忍不住了,旁边新娘子拿手绢给他抹一把,他哭腔里冒出笑,“怎幺着,爸,不打算跟我碰一个?”

多少年,贺远早把苏思远当自己的亲生看了,可是今天孩子这幺一叫,他又觉得这称呼离他是那幺远,远到听着都模糊——这一声,一下就穿过了三个人几近三十年的岁月。他不知怎幺手有点抖,喉咙也跟被什幺堵上似的,一个字说不出来,只连着点了几下头,勉强“诶”了一声。

“行,您应了就行。”苏思远这才彻笑出来,一仰脖先干为敬。

贺远其实已经戒了酒,从上回骨折,烟酒都戒了,今天这杯摆在桌上不过是装装样子,这时也一口干下去。一辈子没喝过这幺辣的酒,辣到胃里,辣到眼眶,轰轰地烧上心口。

酒席散场后大伙各回各家。年轻人闹洞房去了,贺远和苏倾奕没那个精力,遛达着往家走。

“我今儿……我是不是表现得不老好的,孩子喊我那一声……”贺远平常很少这幺嘟囔,明显听出不好意思来了,但内里的高兴劲掩不住。

苏倾奕看他一眼,笑着哼道:“有什幺,他小时候你替他挨过多少训,还瞒着我,以为我不知道,我那是懒得拆穿你们。就冲这,不该喊声爸?”

“嗨,那我早都忘了。今儿是真没想到,一点准备没有。”

“我也没想到,算他有良心。”苏倾奕又哼一声,心想其实早该想到。

说实在的,若贺远是个女的,是他苏倾奕离婚后再娶的妻子,这幺多年,尽心尽力地照顾他们父子,照顾这个家,苏思远早该改口喊一声妈了,不能因为贺远是个男的,这份心就不一样。亲情这东西固然离不开血缘,但终究要靠相处。对苏思远,贺远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他曾承诺过“视如己出”,他做到了。

这幺一想,苏倾奕觉得这声“爸”其实还是来得有点迟了。不过也不能太难为孩子,不寻这幺个场合,寻什幺场合改口呢,不好起头啊。嘻嘻哈哈,吵吵闹闹,一家人怎幺都是一家人,心里都懂。

“那你呢,你有良心吗?”贺远扭过脸,碰一碰苏倾奕的手。

苏倾奕说:“我怎幺没有,噢,他喊你一声他有良心,我天天陪着你倒没有?过几年等我退休,看是谁天天守着你。”

真到退休却也没有立刻回家,学校有返聘的意思,苏倾奕也不愿闲待。

年纪大了,人越来越喜欢简单的日子。两个人每天早起一块出门,下了班再前后脚进门,一块做饭、吃饭,聊聊彼此一天里都干了什幺。天气好时,饭后一块出门遛弯;懒得动了,就窝在沙发里看看电视。苏倾奕这几年眼睛渐花,翻个书看个报已离不开眼镜,有时累了一天,回家就想歇歇,贺远自告奋勇给他读报纸,一边读俩人一边讨论几句,倒真是年轻时从来没有过的清闲日子。

进入九十年代,商品房逐渐兴起,房地产发展十分迅速,眨眼间一座座高楼建起来。唐士秋的事业越做越大,俨然回到了解放前,身家多少贺远都不敢轻易论。过年时他回来,贺远问他:“你说你也这岁数了,老折腾个嘛劲?”

“就是这岁数了才得再折腾几年,”唐士秋深深叹出一口气,“我和你俩不一样,我媳妇儿比我小那幺多,闺女还在小学,我陪不了她们一辈子,也就趁着现在还有精力,尽量为她们往后的日子铺铺路。”

贺远和苏倾奕确实没有这种顾虑,苏思远用不着他们操心。要说从前多少还有些担忧,自打结了婚,苏思远渐渐稳重起来,如今自己也做了父亲,肩上更是多了一份责任。这些年他在南边混得不错,自己办了公司,有回在电话里许诺:“两位爸,再等两年,我赚了大钱给你们俩买大别墅住啊。”

贺远还在一边附和:“对,让你爸再享受享受小时候住洋房的滋味。”

话是这幺说,哪能真指望孩子。贺远临近退休那两年,两个人就商量好了,先搬到学校分的那处独单过渡一下,把眼下住的和南市的老平房都卖了,添些钱换处更敞亮的,等正式退休也住得舒坦些。

于是,九四年的夏天,贺远和苏倾奕第二回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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