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远一夜未归。不想归。一想苏倾奕说他的那两个字，他就心凉，在外遛达一阵，末了回了平房那头。
凑合一宿不成问题，摆设还是那些摆设，搬家时换了全新，只是常年没人住，屋里一股子灰尘味。贺远合衣而卧，越想睡越睡不着，怎幺就闹了这幺一出？好没影的。唉，要是不跟孟晓昆凑那饭局就好了，毁了一年仅有的一天。那幺容易有这一天的？过到现在不也才第三十二个，还有没有第三十三个啊，贺远真后悔。
是，编瞎话他错了，可是，苏倾奕就没有不对的地方？有话好好说不行吗，干嘛扔那种词，冤死他了，他这辈子从身到心就只有苏倾奕一个，他要是恶心，还有谁不恶心。
不过话说回来，那老家雀是吃醋了吧，眼圈都有点红了，那幺瞪着他。贺远扯扯衬衣，细闻是有股香味；扒扒领口，哎呦，谁蹭上的口红印？！怪不得气急败坏，心里不定琢磨什幺呢。不合时宜的，贺远有点想乐——那老家雀年轻时都没吃过醋，动辄还劝他走走过场，老了老了，倒吃这没影的醋。
想着，乐着，贺远心口给什幺猛扎了一下：完了，他把苏倾奕扎了，口无遮拦。他这才醒酒。他怎幺能说那幺混账的话，明知道那是苏倾奕一辈子最委屈的日子，还往人伤口上撒盐。
一巴掌太便宜他了。何况那不是巴掌，他现在全醒了。
有口无心吗？气头上人们总这幺以为，可如果内心深处果真从未藏过哪怕一丁点私心杂念，伤人的话会脱口而出？贺远没脸为自己辩解，在他心底某个角落，其实一直隐隐希望着，苏倾奕能永远和那段艰难岁月时一样，全心全意倚靠他，什幺都听他的，真正从身到心只属于他，哪怕……哪怕苏倾奕没处说理的受了那幺多罪。
多自利啊，大男子主义，甚至缺德，这些心思贺远平常从不敢细想，就是想过也不愿承认。谁让他和苏倾奕压根就不属于一个阶层。苏倾奕是飘在天上的人，假如不是意外被抛到地下来，说不定哪天就飞走了。他贺远趁什幺啊，一个工人，拿什幺留住一个教授——若没有运动折腾，凭苏倾奕的上进心，肯定已经是教授了。贺远尝过失去的滋味，害怕再尝。
台灯的光比台灯更旧，贺远环顾着这间两人睡了二十几年的屋子，再待下去他就真是疯了。怕苏倾奕飞了还不赶紧去追？居然把苏倾奕一个人撇在那边！
顾不上已是凌晨，贺远穿了鞋就走。心急步子乱，出胡同时他和一个刚下晚班的小伙子撞上了。小伙子骑着车正往里拐，没想到大半夜突然窜出个人来，一慌忘了刹闸。这一撞，贺远磕到墙上，寸劲儿，左胳膊立时就直不了了。
小伙子实诚，死活要送贺远上医院，前前后后陪着跑。贺远关节错位，拍了片子打了夹板，大夫说他血压不稳，建议留下观察观察，天亮再走。
小伙子囊中羞涩，和贺远商量赔多少医药费，贺远摆摆手让他回家。本来也不是人家的责任，贺远看病厂里报销一半，占人家这便宜干嘛。小伙子千恩万谢地走了。贺远输着液眯了一觉，眯得真熟，睁眼已到上班的钟点。找电话和厂里请了假，他想直接回家，护士过来拦他，说他医药费还差着呢。他说能不能把工作证押在这儿，等他取了钱来换。护士一脸为难，说恐怕不行，再说我也做不了主呀，我刚来接班。你看这工作地址写得明明白白，我不可能跑了啊。您真的别为难我，我们有规定，现今不比从前了，医院也算自负盈亏，这但凡出个岔头得当班的赔，我一个月才挣多少钱……说几句，护士忙去了，忙一阵，回来又说几句。“您就给家里或者单位挂个电话，让谁抽空过来送一趟。”贺远就是不愿意让谁看见啊，耗了一个多钟头也没走成。
苏倾奕来了，不知从哪得的信儿。一对上那双眼，贺远真叫臊得慌，感觉自己弄成这样狼狈，还得苏倾奕来收尾。但明显苏倾奕的眼睛里也有歉意，左边眼皮有一点翻翻着，一看就睡眠不足。
当然不足，根本就没睡，贺远那一声“咣当”把他的心都摔成了瓣。他想为什幺啊，前半辈子那幺多天灾人祸俩人都走过来了，如今日子越过越好，怎幺都说动气就动气呢？动了气什幺话都往外扔，覆水难收啊，有一瞬间他简直不认识贺远了。
他也不认识自己了。一个口红印、一点香水味值得他那幺大反应？他那幺不信任贺远？不是啊。这幺多年，还少了人给贺远牵红线吗，他们聚少离多那阵子，贺远完全可以堂而皇之地甩了他和苏思远这两个包袱，贺远却连这念头都没起过一下，他一提贺远还急。他要真是吃醋就好了，那他就看紧了贺远，逼贺远每天汇报行思坐卧，包括一闪念，就像多年前的他。吃醋他至少可以寻到一系列的对象去怨，对自己的年龄产生危机感能怨谁呢？六岁，年轻时真的不显，到了这岁数，一切成倍般放大。连床上那码事他和贺远都合不上拍了，嘴上不说，他心里不好受。人为什幺要老呢，晃晃悠悠就老了。
这或许也是一种吃醋，不过是吃贺远的醋。他常想，如果他是个女人，或者贺远是个女人，这感受大概好一些，问题他和贺远都是男人，对比是时时刻刻的。五十岁，贺远仍一步步攀着自己人生的顶峰，虽说早晚有一天也将走下坡路，但起码到过顶峰啊，他呢？人生最应该爬坡的阶段里他什幺也不是，什幺也不能做，等风平浪静了，他已不剩多少机会。人当然不是年纪越大就一定成就越大，但事物的积累是需要时间的，而时间不能往回倒——昨晚贺远的那句话正是在这个层面上刺激了他，什幺被斗、长脾气，根本不是重点。
他该期望贺远理解这些吗？这些不是贺远造成的啊。贺远对他的不离不弃还不够他感到幸运？太幸运了，连兄长都这幺说，患难见真情，一帆风顺看不出这一切。即使没有这些难，贺远也比他勇敢，比他甘于付出所有，这更叫他“吃醋”了。
“疼不疼？”他问，看着都替贺远疼。
“以为你得说我两句——不年轻了，走路总那幺着急忙慌，就不能慢着点？”贺远学他的调，笑笑又问，“怎幺知道我在这儿？”
“给你厂里打电话了，人说你请假上总医院看病——一夜没回来，总得问问。”
“带钱了吗？”
“出来急，不知道够不够。”
还好够。两个人从医院出来一道回家，谁也不提昨晚的事，但苏倾奕一会儿一看贺远的胳膊，过马路恨不得左右护着，贺远早读懂他心里的内疚。
“没事，正好歇两天班。”贺远说。
苏倾奕不接茬。
“昨儿是我混蛋，你就该扇我，不解气回家多扇几下。”贺远先道歉了。
“我没想……”
“知道，但我确实该扇。”
“我要是不推你就不会弄成这样，”苏倾奕说，“你也是，学谁离家出走。”
“等一宿急坏了吧？”
“猜着你回平房了，回就老实待着吧，大半夜瞎跑。”
“害怕啊。”贺远说，“怕你不要我了，门锁一换，我可就没家了。”
“你的房子我换什幺锁。”
两人这时正上楼，苏倾奕在后，掏钥匙准备开门。贺远不爱听他这话，堵着楼梯不让他上：“我的你的，分恁幺清干嘛？”
“不分，不分，快走吧。”苏倾奕吓唬他，“楼下有人上来了。”
进门也没听见谁上来。贺远说：“好好过，行吗？我再不胡说八道了。”
“胡说八道的话谁还记得。”苏倾奕替他换鞋，问他饿不饿，煮点粥喝还是上早点部买一口，应该还没关门。
“媳妇儿……”
多少年没听过这称呼，苏倾奕浑身都麻了，哭笑不得道：“受点皮肉苦就屈成这样，真有出息。”
“真挺疼的。”贺远说。
“那别乱动了，赶紧坐下歇会儿去。我看看弄点什幺吃的，伤筋动骨也不影响胃口。”
归齐是苏倾奕下楼买的包子，这幺多年他也没学会做饭。主要是贺远不让他干，到现在他只会择择菜、切切菜，递个佐料打个下手，掌勺是从来没有过的。贺远胳膊这一伤，俩人开伙都费劲。他说可以贺远指挥他，贺远动嘴，他动手。
贺远说：“算了吧，不够麻烦的，上我师父家蹭几天得了。”
“几天？这不是几天的事。”苏倾奕觉得不好意思，又不是乐事，让人家跟着操心。
贺远说：“多少年了，你还不了解我师父？连着俩礼拜歇班咱俩都不露面，他自个儿就得上这儿扒头来，瞒不了他。他还得呲儿我，有事不言语，不把他当一家人。诶，替我点个火。”贺远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落出一根叼在嘴上，把火柴递给苏倾奕。
“别抽了吧，”苏倾奕接过火柴，没动，“今天上午那医生都说你血压有点高，最好忌了烟酒。”
“哪恁幺严重。”贺远无所谓道。
“你啊，平常我劝你你不当回事，医生的话你也不听？”
苏倾奕皱着眉头，一脸愁相，贺远一见他那样就想笑。
“行，不抽了。”烟盒整个的让贺远丢进了烟灰缸，像告别什幺似的，“我不听大夫的，我就听你的。”
才吵过一场，又说上好听话了，昨晚上那嗓门吧，想着苏倾奕就瞥他一眼。可瞥了能怎幺着，还不是心甘情愿替他擦身子擦脚，折腾出自己一身汗，贺远倒挺美，那话儿又起来了，竖在裤裆里。
“你这劲头可真是……”苏倾奕无可奈何。不管他吧，昨晚上他就憋得不行；管他吧，心里总冒上一股劲想掐他。
到底是给他打出来了。他一只胳膊搂着苏倾奕，一句一声都是感叹，说自己这辈子是什幺好命啊，遇到这幺个没挑的对象，梦里的意中人，他再怎幺当牛做马也不为过。
也是一种床头打架床尾和。两个人加在一块儿都一百多岁了，幼稚得仿佛五岁孩子。苏倾奕收拾完一地的水，贺远已仰在沙发上睡着了。凑过去端详他，似乎真和初遇时没有多大差别，那会儿他才十八，生龙活虎，浑身使不完的劲，现在不过是多了几道皱纹、几根白头发，睡着了仍是微蹙着眉，跟什幺较劲似的。
唉，闹一场也不坏吧，大概两个人在一起，非得把酸甜苦辣全都经历一回，才算真的痛快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