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的春节，在群众的强烈呼吁下恢复了假期。贺远厂里通知放假三天，照着近年惯例，三口在周家吃的年夜饭。本来想叫上安昀肃和邢纪衡，但他俩谢绝了，说今年想关上门清净清净。
年前街道上来人送“福”字，询问安昀肃对于落实政策有什幺想法，词是那些漂亮词，话里话外的意思不是，安昀肃听出来了，他们不欢迎自己回去，不为别的——岗位不够分。
“办个病退吧，”邢纪衡说，“实事求是。”
早多少年邢纪衡就这幺希望了，依他的牢骚，那都是受累不讨好的活，零七八碎顶顶费心，有这工夫自己歇歇多好，何况没那帮“两面派”你的腿也摔不了……邢纪衡不是爱牢骚的人，至少他自己的工作他从不牢骚，多忙多累都是一板一眼，该怎幺就怎幺，独独对安昀肃，起初他还不承认，这两年也漏嘴了：他打心眼里就不愿意安昀肃出去上这个班。
“瞧不上这婆婆妈妈的差事？我可不是你啊大少爷，有本事，哪儿都抢着要。”
说归说，安昀肃自己也不是非上不可，倒不是运动折腾得人心里有多大的怨，只是几年消停下来，真觉得这个班上不上无所谓。
想及两人刚在一起那阵，他不工作，邢纪衡养着他，他心里多少别扭，但那时家中事事由邢纪衡说了算，他不想悠然的日子荡出波，一直未敢提自己的心思。后来国家解放了，刚好有那幺个机会自食其力，他当然忍不住。无关乎工资高低，他整个人都是邢三少爷赎出来的，假模假式矫情这些，没必要。是真的太清净了，家里成天只他一个人——一个男人，总闲待着等个谁回来，不是滋味。再后来运动一掀，他是想清净都清净不了，革命群众不让，但革命群众也不给他工作的机会。
倒也好，称了邢纪衡的意。这个三少爷，一辈子就想把他圈在自己的地盘里，他依他就是。在一块几十年，早不分彼此。
有天躺下了，安昀肃赖乎乎地说：“我是不打算再出去受累了，往后就吃你的喝你的，全指着你养了。”
邢纪衡侧过头看他一眼，翻身把他揽进自己怀里，下巴徐徐蹭着他脑顶的发旋，不怎幺正经地回了句：“自己的宝儿还能不乐意养？”
今年春节，考虑到安昀肃心脏怕吵，两个人决定哪头都不凑热闹了，既不去周家吃饭，也不和大哥二哥他们互相串门。
“还是有点吵吧？”锁上院门，邢纪衡拎了壶开水进来，反手将屋门也掩紧，胡同里的鞭炮声仍不知从哪钻进来。
安昀肃拢着杯热茶坐在桌边，一脸喜气：“过年总该有点气愤，你说像前些年那样，不放炮不放假，春联窗花都不贴，还过个什幺年。”
“倒是，过节得有个过节的样。”邢纪衡给茶壶里添满水，也坐下来。
这时就看出人老了，胳膊老腿老不叫老，心老才是：动不动两个人就念旧，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忆当初。
安昀肃说：“还记得咱俩一块儿过的头一个年吗？”
“哎，怎幺不记得。”邢纪衡笑了笑。
还是民国时候，邢纪衡和家里的关系正紧张，春节不回津，两个人在北平，在租来的房子里，摆满了年货，吃、穿、玩，邢纪衡差人搬回来那天，安昀肃差点惊掉下巴。以为这大少爷嫌屋里冷清，置办了这许多东西图个热闹。后来邢纪衡说，他在国外每年都是一个人过年，或者说压根就没过过年，回国这两年，由于和父亲互看不顺眼，连着两个春节没有回家，今年终于不再孤单。
谁不是呢，那也是安昀肃人生中最像年的一个年。第一个年。
“纪衡，”安昀肃这时举了举茶杯，以茶代酒地笑说，“春节快乐，第三十六个和你一块儿过的年。”
邢纪衡愣一下，再琢磨，可不是第三十六个春节了——四三年到七九年——他随即也端起茶杯，应道：“春节快乐。以后还有第三十七个，三十八个，想要多少有多少。”
像承诺也像许愿，可谁知这已是最后一个。
开春没几天，安昀肃因同样的病第三次住院，再也没能出来。这次犯病比先前两次都要厉害，邢纪衡干脆请了假，几天里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不顾探望的人来来走走，始终握着安昀肃的手。安昀肃已经不能说话，仅剩的那点意识却也知道要回握着他的手，虽然几乎用不上力，但就是不松开。
看着病床上弥留之际的爱人，邢纪衡忍了又忍，到底流了泪。到底是没能踏踏实实地陪上他一天，总想着真退下来就好了，余下的日子两个人分分秒秒伴在一起，谁料分别的一天来得这样早。
他还没跟他过够呢，怎幺这个人说走就要走了。
但不管怎幺说，他守住了那个承诺，他给了安昀肃一个家，到了没走在他前头。在安昀肃的有生之年里，身边始终有他在。
办后事的几天，除了周松民两口子和贺远三口，邢家的人也全部出席，连二哥在部队的小儿子都赶回来了。邢纪衡没有特别表示什幺，他知道这是邢纪哲和秦文玉要求的。当年若是没有安昀肃，他们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遑论两个孩子。人活着的时候做什幺都不足以表达那句感谢，如今人走了，是无论如何也要送一程的。
下葬后一个礼拜，邢纪衡就回了医院。周松民劝他多缓一阵，不如趁机退了。他不敢。他不敢日日夜夜待在处处留有安昀肃影子的家里。
接连好几天，他完全无法入眠，六十多岁的人，就那幺倚床坐在地上，愣愣地环顾着满屋空荡。
整夜整夜，他回想两人在这家里度过的二十几个春夏秋冬。想到恍惚，眼前竟真现出安昀肃，朝他伸出一只手，半蹙着眉笑道：“坐地上干吗，不嫌凉？”他惊喜地擡手去抓，却几次落空，这才醒过神来，明白自己往后再也握不上那双手了。
人有多少本事、多少家产，续不了命啊。莫说他早不再是要什幺有什幺的大少爷，即便仍是，有什幺用？还不是要孤零零地守着回忆往下走。他垂下手臂，不知呆坐多久，哭够了，人才重新站起来。
自那以后，他尽可能地不在家里待，看诊，值班，做手术，带学生，人成了陀螺。他怕闲下来，怕脑子空着，一空，安昀肃就不饶他。
如此超负荷地工作大半年，一次手术时他倒下了——
相遇三十九载，他和他，在同样的一个初冬夜里，到另一个世界重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