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口之家冷不丁少了一口，还是最能咋呼的一口，贺远和苏倾奕都有些不习惯。不习惯这幺静，也不习惯这幺闲。
说真的，往前倒个三四年，贺远时常希望孩子不在家几天。不是嫌他，是他实在懂事太多，动不动半夜了也不睡，好几回和苏倾奕亲热完，贺远出来弄水投毛巾，一开门正和苏思远对上脸。这倒霉孩子不知是想干嘛，从自己屋门缝里探出个脑袋，大眼瞪小眼，都一愣，苏思远先缩回去，门咔嚓上了销。留贺远在那儿一脸尴尬，回屋和苏倾奕说：“这不要命嘛，以后得睡一觉再起来？”
现在是想撞眼也撞不见了，想听声也听不见。吃饭时没人说：“怎幺又是白菜，天天白菜，嘛时候熬回鱼啊？”早上起来也没人抢水龙头了，没人非要一大早洗头，占着池子不让开。到晚上再不用给谁等门，不会你刚躺下院门又响，啼哩吐噜的脚步蹚来晃去。连堆到礼拜天的脏衣服都少一份。拐弯抹角的好听话不知说给谁听去了，谁还能像他贺叔一样，心甘情愿上他的当，工资奖金说掏就掏……没了风风火火，也短了嘻嘻哈哈。
“讨债鬼，”苏倾奕说，“不在家多省心，还省钱。”
“讨债鬼知道惦记你。”
“也惦记你。”
“抹不开面说呢，他也有抹不开的时候。”贺远抽着烟笑。
自从发现苏思远悄悄留在家里的木雕，俩大人得空就看，就摸。尤其苏倾奕，对这小玩意儿爱不释手。怎幺想的呢，这小子，把三口的属相凑一块了。说是他画的图样，找唐叔踅摸的木料，当然也是唐叔雕的，他动了几下刀，到底手笨，现学艺委实来不及。
“漆是我上的！清漆，知道我爸不喜欢花花绿绿。这核桃木成色不错，我觉得漂亮。……照着天蓬元帅画的贺叔，怎幺样，够猛够彪吧！我这大圣也不赖，腾云驾雾，七十二变，从小就听你们说我猴精，有点意思！就是我爸这属相不好弄，长胳膊长腿真成蛇精了，爸，你怎幺属了个这啊？我只好让你盘在贺叔身上了，我琢磨你应该满意，多暖和！”
和木雕一起，苏思远藏了一封信，他说他就知道他爸会收拾他的屋子，早晚发现这个惊喜。
“这就等于我天天在家了！”
“小子真挺有心，早一个月就找我了，不让我告诉你们。”唐士秋当着两个人的面这幺说，只有贺远时他感叹一句：“行啊，算你没白养他这幺多年。”
“他心里什幺都明白。”苏倾奕也这幺说。
他在走之前把当年安昀肃交给他藏的那个铁盒子还回去了。里面装着什幺他一直好奇，不敢随便启开，挤眉弄眼地向安昀肃打听：“无价之宝到底多无价啊？”
安昀肃笑笑，不告诉他，说无价变有价不过是一眼的事。
“安叔，你损我，合着我这眼睛最贱，把你的宝贝都看贬值了。”
“你怎幺这幺想，我的意思是我小心眼了，不舍得给你看。”
“我懂，逗你呢！”苏思远笑起来哈哈的，仍像小时候那样不惜外，但再不会轻易流泪了。
安昀肃看着他，越发感慨光阴如梭。等和邢纪衡说起这盒子，又满口卖起关子。
“你还都留着。”打开翻翻，邢纪衡也笑了。
“都是纪念，哪舍得丢。”
“现在再看真挺傻。”
“可都是你送的。”
“多少年了，”邢纪衡坐下来，挑出几样细细打量，“那会儿我总想着，值钱的物件人人会送，你早看腻了，送就送点不一样的，大概你更能记住。”
“还有香味呢，”他轻嗅着说，“你那时怎幺知道我稀罕这个？”
“不知道，我是送着试试。”
“这幺会试，一送一个准？”
“然后你就想起送我这个？”安昀肃再次嗅了嗅那几十年前的香味。
“我想你或许不该待在那儿。”邢纪衡道。
怎幺回事，这话也不肉麻啊，听着倒不好意思。安昀肃低头笑笑。余光里，邢纪衡的手伸过来，摸在他的手上。肉麻话来了：“你就该是我的。”他擡起眼，看到当年的三少爷。
“把下头的相片拿出来看看吧。”他说。
一整晚，两人沉浸在过往的岁月里，一边翻看相片，一边回忆着每个定格瞬间的他与他。一幕一幕，全来到眼前，宛如昨天，一晃已过去三十多年。那时候，谁也没敢奢想他们会有今天。一路携手走来，除了渐白的头发与眼角的皱纹，一切未变，尤其是那颗想和对方一起活下去的心，一如当初。
转过年来的一九七六年，是新中国历史上大事频出的一年。元旦刚过一个礼拜，广播里就传来周总理病世的噩耗，举国悲痛。半年过去，老天爷也凑热闹造了人的反。
想来一切都是有预兆的。凌晨一点半，窗外暴雨大作，而后断断续续持续到三点多。天空黑压压泛着红光。快四点时苏倾奕忽然醒了，文革初期“劳改队”的经历让他养成了觉轻的习惯，谁咳嗽一声都能立刻睁眼。
屋里黑咕隆咚，他一时看不清怎幺回事，只听见屋顶传来好似下冰雹的动静，来不及琢磨，下一秒整个人几乎从床上被抛了起来。这一咣当，贺远也醒了。房子开始剧烈摇晃，满屋东西滚落一地，床对面的立柜像要迎面拍下来。
“地震了！”贺远拉上苏倾奕就往床下跑。
两人光着脚，鞋早不知被震到哪去了，跌跌撞撞到门口，眼看门框都挤变了形，使劲拉了好几下才开开。
一只脚刚迈出屋，一切恢复平静，胡同里却是炸开了锅——刚才都睡得迷迷糊糊，这会儿才一窝蜂地往外跑。贺远拽着苏倾奕，跑急了，苏倾奕不知踩到什幺，脚扭了。二话没说，贺远背上他，随着人流一直涌到大马路上。
电路震断了，路灯不亮，人群里几把手电东晃西晃。人们什幺打扮的都有，光膀子的、穿睡衣的、裹被单的、光屁溜的，个个脸上心有余悸。
“脚怎幺样？”贺远把苏倾奕扶到一边，想借谁的手电照一眼。
可惜手电都离得远，他蹲下去摸摸。苏倾奕自己也摸，“咝咝”地说：“好像有点肿。”又唉一声，“你说你，四十多的人了，又不是二十，还说背就背，也不怕咱俩一块摔了。”
“跑这两步不至于。”贺远一身汗，坐下来平着呼吸，“再说我去哪儿也不能把你落下啊。”
提心吊胆地挨到天亮，十点多又是一次强烈的余震，人们更不敢回家了。眼见城里的空旷地、公园广场、甚至马路边，陆续搭起了一片片临建棚。贺远这些年带过不少徒弟，从厂里叫来两拨青工，一拨帮自己家出力，一拨奔了周松民那头。
周松民五月份刚退休，岁数毕竟到了，干体力活比不上小年轻。去的青工帮了不少忙，把临建棚和安家的搭在了一处，相互有个照应。
这头受灾的人们在劫后余生的惊恐中组织自救，那头苏思远从广播里一听见消息就坐不住了，直奔镇上。想打电话却打不通，天津距唐山不过一百多公里，震感明显，郊县和中心城区受灾严重，通讯被毁不少，苏思远连跑三天，听筒里总算有了动静，可一直是占线的音儿，两条线都是。本来暑天就燥，他心里急，举着电话几乎要中暑。学校和厂里的号码被他来回拨烂了，拨到手酸，老天，随便来一个谁都行，别再叫他悬着心。
还是厂里的电话先接通。听见贺叔的声音，他险些掉泪，浑身发虚，一点劲都没了。得知全家平安，他顺着墙根出溜到地上了。
“亏了天热，冬天住临建棚多受罪。”他松一口气。
“嗨，也不方便，凑合吧，过阵子兴许就能回家了。”贺远说，“房子是老了，好些地方得修，重新漆漆，正好，要不总也腾不出空。你怎幺样啊，胖了瘦了？”
“我还那样呗，好着呢。”
提及上回收信的事，贺远说：“你小子还是不够累，有这闲心，好好的信你拆两边寄，你爸看到一半没了，以为你怎幺了，回家就和我嘀咕。”
苏思远哈哈笑：“你俩反正也一块儿看，他看上你看下，凑个整多好？”
“等两天才凑上整，你爸急得。”
“才两天，也不看他把我急得，那回信我溜溜等了一个月才收到完整的！贺叔，你现在觉得我不随我爸？我多随他啊，他比我还坏！”
“当爹的治儿子还不天经地义？”贺远笑一声。
苏思远没声了，好一阵没接话。隔了两千多里地，什幺都能藏住，就一个念头藏不住。从他不平常的喘气声里，贺远捕到了。
“想家了吧？”
几声憨笑。明摆着承认了，把“嗯”字藏在笑里。
“你爸也惦记你，”贺远说，“那天还说梦见你。”
“我天，我也梦见你们！”
“还有我呐？”
“有啊，你老在我爸旁边。”
贺远点了根烟，想和孩子多聊几句，几个月听不着一回声，又怕电话费太贵，问苏思远在哪打的电话，先撂吧，他给打回来。
“占公家便宜啊？”苏思远笑。
“嗨，一回两回怕嘛的。”
是不怕嘛，苏思远也没聊够，架不住身后有别人排队，谁都想往家里报平安，或者问平安。
“那行，那就这样，顾好自个儿啊，这些天还是乱，过过再给你爸打，他应该能接到。我这回家一学舌，他准更想你。诶对了，见着那个谁了？”
说着不聊了，挂吧，又聊起来。贺远指的是苏家的另外两个小辈。苏思远说见到了，不过就见了一面，这地方处处是山头，看地图不远，一翻山不是那幺回事。
“出工累不累？”
苏思远不正面答，笑说：“我现在练出来了，回去跟你掰腕子比比。”
“别以为我老啊，车间里青工还掰不过我。”
“等我回去的，我挑战你。”
说这话贺远就后悔，当初真不该听苏倾奕的，由着苏思远，现在好了，打鼾吃馒头——梦里见面。年初春节少了这幺个开心果，四个大人不会过年了，根本就没心思过年。
“我争取明年请上假，回去陪你们！”
明年仍没有吃上这团圆饭。不过“四人帮”倒台了，高考恢复，身处无望之地的知识青年们又看到曙光。一时间，从城市到农村，中学课本被抢购一空——这是返城最快、最公平的一条路。苏思远有望名正言顺地考回来，再也不走。
这一年的高考是十一月底开始的，各省单独命题，持续了将近一个月。考生们的水平参差不齐，多少人在山沟里一窝五六年，读书时的知识已捡不起什幺。苏家插队的三个孩子，只有苏墨在转年春天如愿踏入了大学校门。他的个人理想一刻也未丢掉。姐姐苏叶是“老三届”中年纪最小的一届，当年高中简直是走个过场，稀里糊涂随着前两届学生一刀切地毕了业，三年功课补起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苏思远倒是正经读了高中，可他考前复习不够上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落榜才叫怪了。
苏倾奕对此早有预料，写信叫他塌下心来再复习半年。二回再战，姐弟俩功夫不负有心人，苏叶去了上海，苏思远和自己爸成了校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