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在刘家的抵工，终于到期了。
整整一个月，三十天，一天不少。
大丫从刘家院门跨出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松快，像卸掉了一副磨盘。
她回头朝刘家院子啐了一口，头也不回地走了。
同样觉得松快的，还有刘氏。
说起来，家里多了一个帮手，本该轻松些才是。
可刘氏这一个月，非但没觉得轻松，反倒操碎了心。
她对大丫始终防备着——不是怕她偷懒，是怕她那股子又倔又臭的脾气。
这死丫头，时不时就朝自己翻个白眼，那眼神冷飕飕的，像个大人似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更可气的是，她还联合小三子一起来捉弄自己。
小三子从前多听话的一个孩子，自打大丫进了门，便跟换了个人似的，成日里跟在她屁股后头转，大丫说什么他便做什么，比自己这个亲娘还亲。
刘氏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
家里的活不放心让她干，刘氏便支使她下地去。
让她拔草，她能把苗一块薅了；让她浇水，她一瓢泼下去，能把菜秧子冲得东倒西歪。
刘氏在一旁看得心头滴血，跳着脚骂。大丫便直起腰来，拿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不紧不慢地说：“我在家里也没干过这样的活。我只会割草，喂鱼。”
刘氏被她这话一噎，气得胸脯一起一伏，却又挑不出毛病来。
谁让里正说过，大丫在家里干什么，在她这儿就干什么。
温家确实不种菜，大丫确实只割草喂鱼。
她说不会，谁能说她装？
刘氏赶紧上前一把夺过水瓢，连声嚷道：“行了行了，你莫浇了！回院子里扫地去！”
大丫也不争辩，转身便走。
刘氏蹲在地垄上，看着那几棵被冲得歪歪扭扭的菜秧子，心疼得直抽气。
从此只敢让大丫在院子里扫地，把院子里的灰扫得干干净净，连地皮都快扫得溜光了。
刘氏嘴上不说，心里却一刻也没放松过，总提心吊胆的，生怕这死丫头又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这一个月，她过得比往年一整年还要累。
眼下终于满期了。
大丫跨出院门的那一刻，刘氏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整个人都轻了三分。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大丫的背影走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送走了一尊瘟神。
可算是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大丫刚跨进院门，张氏刻薄的声音便立刻传了过来。
“你个赔钱货！白白给人家抵了一个月的工！我可警告你，往后你再敢和人打架闯祸，若是再要去给别人家顶工，你就不要在家里吃饭了。我可不想养了你还要去给别人干活！”
说罢，狠狠地剜了大丫一眼。
大丫看也不看她一眼。
春花正端着簸箕从后院出来，簸箕里装着沤了十来天的鸡粪，打算倒到鱼塘里去。
大丫走上前，伸手接过簸箕，说：“我去吧。”
张氏见状，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不要脸的货！她是你亲娘还是你祖宗？也没见你对老娘这般热络过！怎的，不就是倒个鸡粪，你还心疼上她了？”
大丫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仿佛没听见张氏的指桑骂槐。
春花却面皮薄，有些受不住了，低声说了句：“我去烧火做饭。”
张氏听了，拿眼横着她，朝地上啐了一口：“做饭做饭，一天就只知道吃吃吃，咋吃不死你呢？一顿也没给你少吃，身上咋不见长二两肉？走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温家虐待你了呢！”
说着扭身进了卧房，砰的一声把门从里面拴住了。
大丫端着那簸箕鸡粪往鱼塘走去。
鸡粪是沤过的，端在手里，那股味道又酸又臭，直往鼻子里钻。
可大丫闻着，却觉得有几分亲切。
这哪是臭味，这是肥味。
庄稼人谁不知道，粪是地里的香。
她走到塘埂上，站直了身子，把簸箕里的鸡粪匀匀地撒进水里。
褐色的粪末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慢慢沉下去。
不一会儿，水面便起了动静——先是一两条鲤鱼探出头来，嘴一张一合地嘬着；
紧接着，草鱼也游过来了，青灰的脊背在水里一翻一翻的；
还有几条鲫鱼，个头不大，却抢得凶，挤在鱼群里钻来钻去；
连那几条鲢鱼也凑了过来，银白的肚子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
大丫蹲在塘埂上，看着鱼群争食，心里默默数了数。
鱼比上个月又大了不少，草鱼的脊背厚实了，鲤鱼的肚子也圆了。
再过不久就是中秋节，到时候一大清早，就该来塘里起鱼了。
温大山年年中秋都要起鱼去街面上卖，卖了的银子照例落不进家里，全进了他的酒壶。
可大丫看着这一塘活蹦乱跳的鱼，心里还是忍不住高兴。
鱼长大了，总是好事。
这些鱼全都是她照料着长大的！
撒完鸡粪，簸箕里还剩下半簸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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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起来，走到塘埂边上一个角落。
那儿有一小片土，不过两尺来宽，上头长满了野草。
大丫蹲下身，先把野草一棵一棵拔干净了，又用手把土里的草根也抠出来，扔到鱼塘里。
拔完了，她把簸箕里剩下的鸡粪倒上去，拿枯树枝拨匀了，薄薄地摊开一层。
这地方不用特意去找虫子蚯蚓，只要鸡粪沤在这儿，过不了多久，蚯蚓自己就来了。
蚯蚓最爱吃这腐熟的东西。
等鸡粪把土养肥了，蚯蚓也多了，来年就能撒上一把青菜籽，种些小白菜、油菜，或是甜菜。
到时候，把土里的蚯蚓翻出来，捡回去切碎了喂鸡，鸡吃了长得快；
剩下的剁几段扔进鱼塘里，鱼也抢着吃。
一丁点都不浪费。
大丫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蹲在那儿把那摊鸡粪又拨弄了两下，弄得更匀了些。
然后再盖些土，将鸡粪压瓷实了。
正低着头忙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小丫头，我可算找着你了！原来你家就住这儿啊。”
大丫手一顿，猛地回过头去。
正午的阳光毒辣辣地砸下来，晒得人脸上发痛。
大丫蹲在塘埂上，背上早就洇出一层黏腻的汗，褂子贴在皮肤上，又湿又闷。
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脑门上，她也顾不得撩，只拿手背蹭了蹭眼皮上的汗珠子，省得蛰眼睛。
可站在她身后的那个少年，却像是从另一个季节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