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擎苍的第二拳落下来的时候，司徒玄微的轮椅已经不在他原来的位置了。
第一拳砸在轮椅扶手上，木质的扶手在拳力之下碎成了几十片细屑，轮椅的金属骨架被震得向右偏转了半圈，前轮翘起，后轮离地，整把椅子像一只被踢飞的鸟笼，带着司徒玄微整个人飞了出去。
他的身体从轮椅里脱离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然后重重摔在甲板的竹席上。
竹席被他的体重砸裂了几道缝，青色的竹篾从中间崩开，露出下面发黑的旧船板。
他的后脑勺磕在船舱壁的底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茶杯从他手里飞出去，青瓷杯在甲板上弹了两下，碎成了一摊粉末，茶叶和茶水溅了一地。
那条驼色的毯子被甩到了船舷边，一半搭在栏板上，一半垂在海风里飘着。
司徒玄微仰面躺在碎裂的竹席上，额角磕出了一道细长的血痕，血沿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淌，渗进他花白的鬓角里。
他的左腿以一种不太自然的角度歪着，膝盖处的裤管被竹篾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和一道旧疤。
他的双手还保持着刚才搭在扶手上的姿势，十指微微屈着，像在空气中还在计算什么。
可他的嘴唇终于停了。
那张永远在翕动、永远在推演、永远在吐出指令的嘴，此刻紧紧闭着，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彻底消失了。
厉擎苍没有停，他踩着碎裂的竹席跨过翻倒的矮木桌，赤脚在满地碎瓷和茶渍中踏出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
他的左脚踩在轮椅的残骸上，把已经弯曲的金属骨架又踩扁了一截。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甲板上的司徒玄微，拳头重新攥紧。
右拳的骨节在空气中发出一连串爆响，那些疤痕遍布的手指一根一根收进掌心，拇指压在食指外侧，拳面平整如铁砧。
他低下头，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整张脸因为充血而变得更黑更沉。
他的呼吸粗重而均匀，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公牛。
他看着司徒玄微那双不能行走的腿，看着那条歪在竹席上的左腿，看着那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
他的嘴角又咧开了，露出一排黄牙。
他说：“你算了一辈子，该歇了。”
他的拳头砸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用全力，对付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不需要全力，半成力道就够了。
他的右拳带着风声往下落，拳风把司徒玄微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把地上那些碎瓷片吹得在地上滚动。
这一拳的目标是司徒玄微的胸口正中，心口的位置。
拳面离司徒玄微的衬衫还有不到一尺时，风声忽然断了。
一道青铜色的光从侧面斜劈过来。
江述从司徒玄微身侧约莫三步远的位置冲出来。
他方才一直站在旁边看，看司徒玄微指挥宗政布阵，看厉擎苍从黑船上跃下，看第一拳打飞轮椅，看第二拳打退宗政，看第三拳砸向司徒玄微。
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动。
左脚蹬地，右腿横跨，整个身子在极短的时间内从静止切换到全速冲刺。
他把右手的青铜剑从腰间抽出，剑身离鞘的瞬间，鞘内封存的冷光重新亮起来，青白色的天书铭文在剑身上一闪而过。
他把剑横在身前，剑刃朝外，剑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用整条右臂的力量把剑身送到厉擎苍的拳头和司徒玄微的胸口之间。
拳面撞上剑身。
青铜剑剧烈震颤。
那种震颤不是正常的金属回弹，而是一种从剑柄到剑尖全线贯穿的、频率极高幅度极大的抖动。
江述握剑的右手虎口在那一瞬间被震裂了，血从掌心的纹路里渗出来，沿着剑柄往下淌，滴在竹席上，滴在司徒玄微的衬衫上。
他的整条右臂从手腕到肩膀都在发麻，像被人用一根通了电的铁棍从掌心一直捅到了肩胛骨。
他的右脚往后退了一步，甲板被他蹬出了一道浅坑。
他的左脚死死钉在原地，膝盖微弯，腰身下沉，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剑身上。
剑身发出一声极长的金属悲鸣，像有什么东西在剑的内部被硬生生挤了一下。
剑身上那条天书铭文在震颤中亮到了极致，青白色的光从剑刃边缘溢出来，把厉擎苍的拳头和江述的脸都映成了冷白色。
然后剑身上崩出了一小块碎片，碎片从剑刃边缘飞出去，打着旋扎进船舱壁的木板里，入木三分。
紧接着第二块碎片崩出来，擦着厉擎苍的颧骨飞过去，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极细的血口。
厉擎苍的拳头被截停了。
他的拳面停在剑身上，离司徒玄微的胸口不到一拳的距离。
拳面与剑身接触的那个点上，剑刃切进他指节处的皮肉，割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拳面往下淌，滴在剑身上，又沿着剑身流到江述的手上。
厉擎苍没有立刻收回拳头，他低头看着自己拳头上那道伤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道口子从食指第二关节一直延伸到小指根部，皮肉外翻，血涌如注，可他的骨头没有断。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收回右拳，把拳头举到自己面前，张开手指，看着掌心那条被剑刃割出来的血痕。
血沿着他的掌纹淌下去，滴在甲板上。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重新咧开，比之前更宽，更沉，更冷。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从伤口移到江述的脸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猎人在林子里发现了一只不认识的野兽，既意外又来了兴致。
他把左拳也攥紧，骨节再次爆响。
他说：“近十年来，你是第一个敢用剑挡我拳头的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赤脚踩在碎瓷片上，把瓷片碾成了更细的粉末。
他的身影把江述整个人笼在里面，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他攥紧的拳头垂在身侧，血从指缝里滴下来，在甲板上砸出一个个深红色的点。
他低头看着江述握剑的手，看着虎口处裂开的皮肉和往外渗的血，看着江述身后那个躺在碎竹席上、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司徒玄微。
他哼了一声，鼻孔里喷出两股粗气。
他说：“你的剑不错，你的手还差了点。”
司徒玄微躺在竹席上没有动，他的后脑勺贴着船舱壁的底沿，凉而硬。
他额角的血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鬓角，又沿着耳廓滑下去，渗进衣领里。
他的左腿还是那样歪着，膝盖处的旧疤在碎竹席的缝隙间若隐若现。
他仰头看着江述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宽，肩胛骨在湿透的潜水服下绷出两道清晰的轮廓，右臂的肌肉因为握剑而微微隆起，血从虎口沿着剑柄滴下来，滴在甲板上，滴在他自己的衬衫上。
他的背把厉擎苍整个人挡住了，把司徒玄微从那个赤着上身、浑身伤疤的男人面前隔开了一臂的距离。
司徒玄微看着那道背影，手指在碎竹席上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这辈子被人保护过很多次，宗政挡在他面前，四名执剑人用身体替他拦过拳，白起尘在执剑人的会议上拍过桌子替他撑过场。
可那些人都是他的棋子，他的属下，他棋盘上安排好的人。
他们保护他，是因为他在他们的任务栏里。
而江述不是他的棋子。
江述是他一直在算计的人，是他在中海市城中村安插妹妹盯梢的人，是他用白起尘的死布下棋局引到东海的人。
此刻江述站在他面前，右手被震裂了虎口，青铜剑崩出了碎片，整条手臂都在发颤，可他没有退。
他站在厉擎苍的拳头和司徒玄微的胸口之间，像一枚被人从棋盘外丢进来的子，落在了一个谁也没有算到的位置上。
司徒玄微的嘴唇动了。
他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弧度极小，像水面被风吹皱的一道细纹。
那道弧度里没有算计，没有从容，没有俯视棋局的笃定。
它像是从一片极深极静的水底浮上来的，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太认识的东西。
他看着江述的背影，看着他虎口处的血，看着他右臂的颤抖，看着他脚下被蹬出浅坑的甲板，看着那柄崩了碎片的青铜剑。
他的手指在碎竹席上慢慢收拢，又慢慢松开。
他躺在地上，额角的血流进鬓发里，左腿歪着，后脑勺抵着船舱壁的底沿，仰头看着江述挡在他面前。
他忽然想起司徒暄妍说过的话，她说她哥算了一辈子，从来没有算到有人会替他挡刀。
此刻他算到了吗？
也许算到了，也许没有。
也许这个变量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他推演了二十三年始终不愿意把它写进公式里。
他躺在地上看着江述的后背，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他没有发出声音，可他的嘴型清清楚楚。
那两个字是：“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