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小茶在司徒暄妍加入后的第二天下午突然找上了门。
那天江述正蹲在筒子楼门口的台阶上，拿着一张从金不换那里传来的骆家老宅平面图，研究第二把钥匙的可能藏匿位置。
秦不逆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拆解配枪做日常保养，枪管、复进簧、套筒依次摆在一条旧毛巾上，每个零件都擦得锃亮。
苏剪烛在屋里整理二叔的日记，她已经从头到尾通读了两遍，正在用江述教她的天书基础知识，尝试破译日记边缘那些被水渍模糊的批注。
司徒暄妍坐在天台矮墙上，两条腿悬在空中晃荡，手里拿着炭笔在画第三张观星台预警系统的详细布防图，她的备用枪别在运动裤后腰，枪柄被T恤下摆遮住，只露出一小截黑色的握把底部。
阿黄最先察觉到陌生人。
它从垃圾桶旁边的纸皮箱里站起来，缺了左耳的脑袋转向主巷方向，喉咙里发出几声低沉的呜咽。
这声音和它看到熟人的欢迎式汪汪不同，也和看到厉斩那种敌人的警告性吠叫不同，是一种介于好奇和警惕之间的试探性低鸣。
江述抬起头，顺着阿黄的目光看向主巷拐角。
一个女孩站在那里。
她看起来不超过十九岁，扎着马尾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书包。
她的脸很小，颧骨微高，皮肤是常年生活在高海拔地区那种被紫外线晒出来的健康小麦色。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很大很亮，但眼眶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她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杯封好口的奶茶，左手攥着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照片。
她站在巷口，目光在筒子楼的每一扇窗户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最后落在台阶上那个蹲着看图纸的年轻男人身上。
“你是江述？”
她的声音比想象中更低更哑，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西南山区特有的语调。
江述把图纸折好塞进裤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歪着头打量了她几秒。
她的牛仔夹克袖口磨得发白起毛，右手指甲缝里嵌着淡淡的褐色污渍，是长期接触某种植物的汁液留下的色素沉淀。
秦广在《苍生录》附录里画过一张蛊虫培育常用植物的图谱，其中有一味叫“噬骨藤”的攀援植物，汁液接触皮肤后，会留下和这女孩指甲缝里一模一样颜色的染痕。
噬骨藤是骆家蛊术的核心材料，外人根本买不到，更不会拿来染指甲。
江述看了一眼阿黄，阿黄摇了摇尾巴，没有发出警告。
他又看了一眼司徒暄妍，司徒暄妍在天台上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右手不自觉地往后腰方向挪了半寸。
“我是。”
江述把牙刷从搪瓷缸子里抽出来，在台阶上磕了两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跟菜市场里多找了他五毛钱的摊贩打招呼。
“奶茶什么口味？”
女孩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塑料袋，然后说：“原味，珍珠是我自己搓的，黑糖浆也是自己熬的。”
她顿了顿，把左手攥着的那张照片举起来，让江述看清照片上的内容。
照片拍的是一尊用米粒大小的白色骨片雕刻的小人像，刻工极精细，能看出人物的发型和衣领样式，底座上刻着一行天书文字。
江述认得那种刻法，商百川在城北工厂地下室里给他看过一个骨雕，也是用同样的手法雕刻的，底座上也刻着天书。
商百川说那是归墟尊者骨先生的遗物，骨先生这辈子杀过多少人就在柜子里存了多少尊骨雕，每一尊都刻着死者的名字。
“这个骨雕是我爸的。”
女孩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字：骆明川，骆家第四十七代家主，逝于三年前七月十五。
笔迹很工整，但最后那个“五”字收笔时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划痕，像是写的人用力过猛，笔尖把纸划破了。
江述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你是骆明川的女儿。”
“骆小茶，骆家最小的女儿，也是最没用的那个。我姐会蛊术，我哥会机关术，我什么都不会。”
“我妈推我进地道那天晚上，我在里面爬了半天才找到出口，浑身是血，不是我的血。”
“后来我才知道是我姐的血，她用最后的力气封住了地道入口，蛊虫在她体内自爆，高温烧塌了整条通道。”
她说这段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但她握着奶茶袋子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塑料杯壁被她捏得凹进去一块，黑糖浆在杯底晃出了一圈深褐色的漩涡。
她在中海市开了一家奶茶店，店名就叫骆小茶。
开店的钱是商百川给的，商百川去她店里喝过奶茶，原味，少糖，喝完之后在杯垫上写了一行天书：城北，找江述。
秦不逆把最后一个零件装回枪身，拉动套筒试了一下复位弹簧的力度，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小巷里回荡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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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配枪插回腰间枪套，站起来走到骆小茶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份调查报告递给她。
“这是执剑人内部关于骆家灭门案的调查报告，报告上说没有幸存者。”
骆小茶接过报告翻了几页，翻到那张兵器碎片的显微照片时她的目光停留了好几秒，那些波浪状的钢纹印在她瞳孔里，像一块被折叠锻打了无数次的钢铁在她眼底重新淬火。
她把报告还给秦不逆，说我妈把我推进地道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小茶，骆家欠守陵人的债，该还了。
“我不懂她的意思，骆家世代隐居，从来不欠任何人。”
“后来商爷爷告诉我，骆家祖上是守陵人第五脉，祖传的青铜钥匙封在后山汉墓里。”
“守陵人的东西，我们守了两千多年，最后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这把钥匙是我爸的命，是我姐的命，是我全家的命，现在我把这条命交给你们。”
“你是想让江述帮你拿回钥匙，还是想让他帮你查出灭门的真凶？”
秦不逆收回调查报告，将那张兵器碎片的显微照片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在最上面，语气和她在审讯室里问嫌疑人时一样直击要害。
“都要，钥匙归他，命归我。”
骆小茶把奶茶袋子放在台阶上，从帆布书包里拿出一个用锡纸包裹的饭盒，打开盒盖，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糖糍粑，还是温热的。
她蹲在台阶上把饭盒放在江述面前，又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用牛皮纸裹好的自家腌的酸萝卜，一罐她自己熬的黑糖浆，和一袋晒干的西南特产物料。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好，拍了拍手上沾的糖粉，把那张骨雕照片仔仔细细地收进口袋里，然后对江述说了一句让他略感意外的话。
“我来找你之前去了一趟城北公墓，在你师傅的柏树前磕了几个头。”
“商爷爷说秦广是好人，救过很多人，没救成骆家是他的遗憾，我替我爸给他补了句谢谢。”
当天晚上，筒子楼二楼的出租屋里一共住了五个人。
江述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了苏剪烛和司徒暄妍，苏剪烛睡床，司徒暄妍睡她从网上买的折叠行军床。
秦不逆睡客厅那张用砖头垫着腿的旧沙发，配枪放在沙发扶手上，手铐钥匙压在枕头底下。
骆小茶在客厅角落打地铺，帆布书包当枕头，身上盖着从苏剪烛那儿借来的备用毛毯。
江述自己上了天台，把躺椅搬到遮阳伞下面，旁边放着阿黄的旧纸皮箱。
阿黄蜷在纸皮箱里，缺了左耳的脑袋搁在爪子上，浑浊的老眼半睁半闭地望着他，尾巴偶尔摇一下，像是在说：你也有今天。
第二天早上，抢厕所的场面堪比世界大战。
筒子楼每层只有一个公共卫生间，马桶水箱漏水，热水器时好时坏，洗手池的水龙头拧到底只有筷子粗的一股冷水。
司徒暄妍占了第一拨，她在里面待了整整三十分钟，出来时头发吹得蓬松顺滑，脸上画了淡妆，睫毛刷得根根分明，嘴唇涂了一层淡粉色的润唇膏。
秦不逆在门口敲了几次门，她的原话是“你再不出来我就用催泪瓦斯把门炸开”。
司徒暄妍隔着门板回了一句“催泪瓦斯会熏坏我的粉底”。
苏剪烛夹在中间急得跺脚。
她穿着那双从地摊上买的帆布鞋在走廊上来回踱步，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攥着卫生纸，脸上的表情和她当年在董事会上等待一份关键合同的传真时一模一样。
她现在上厕所的速度是所有女人里最快的，洗脸、刷牙、上厕所，全程不超过几分钟，比她在宾大沃顿商学院参加商业谈判大赛时的限时陈述还快。
她从卫生间出来时对秦不逆说了句“好了”，秦不逆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线条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她过去。
骆小茶没有参与抢厕所的战争。
她天还没亮就起来了，用自己带的黑糖浆和从楼下老周煎饼摊借的热水泡了几杯奶茶，又用出租屋那个只剩一个炉头能用的煤气灶热了昨天剩的红糖糍粑，还把客厅地板擦了一遍。
秦不逆从卫生间出来时，看到自己放在沙发扶手上的配枪被人擦过了，枪身上的指纹印全部消失不见，连握把防滑纹里嵌的灰尘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骆小茶蹲在茶几旁边整理她从帆布书包里倒出来的一堆瓶瓶罐罐，头也不抬：“用蛊虫培育液擦的，不伤金属，比你平时用的枪油干净。我在店里就是这么擦封口机的。你这把枪的扳机弹簧有点松，应该是换了非原厂规格的弹簧。如果是你自己改的，下次拆的时候注意别把卡簧掰变形了。”
秦不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配枪，拇指压在保险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这把枪的扳机弹簧确实是她自己改的，换了更轻的拉力弹簧，牺牲了一点稳定性来换取更快的击发速度。这件事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一个刚搬进来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女孩，只用一块抹布就摸清了她配枪的全部改装配件。她之前说自己什么都不会。这显然不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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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述蹲在走廊尽头刷完牙，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看着公共卫生间门口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觉得这比之前跟厉斩打巷战还累。
巷战至少刀光剑影干净利落，一个陷阱放倒一个武师，阿黄的巡逻队咬完就跑。
而卫生间门口的局势，完全是另一种层面的复杂。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表和优先级，谁也不让谁，但谁也离不开谁。
苏剪烛要处理公司残余事务和整理二叔遗物，秦不逆要联系执剑人内部的情报源和跟进厉斩的动向，司徒暄妍要根据观星台最新动态实时更新预警系统布防图，骆小茶要用蛊虫分析从城北工厂带回的苏景深后颈芯片残骸。
她说芯片里的电流脉冲模式和骆家蛊室被烧毁的蛊虫残骸中残留的能量特征有高度相似性，两者可能使用了同一种技术。
每个人都在为接下来的十万大山之行做准备。
当天下午，金不换的传信蛊又来了。
那只背上带着暗金色细线的蟑螂从窗台爬进来时，江述正在天台上对着骆小茶画的后山汉墓内部结构草图研究入口处的机关触发顺序。蟑螂停在他膝盖上，触须冲他摇了摇，背上的蜡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大更鼓。江述捏碎蜡丸，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比上次更潦草，像是金不换在火锅沸腾的间隙匆忙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混合了震惊和兴奋的复杂情绪。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厉斩的师父出关了。那人叫厉擎苍，宗师巅峰，三十年前外号“血手修罗”。他听说徒弟败在守陵人手里，已经启程来中海了。
秦不逆从江述手里接过纸条，看完内容之后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沙发扶手。
不是“有待核实”，不是“基本可信”，是两种频率混在一起，快慢交错。
江述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看到她敲出这种节奏。
这意味着她既确定这个消息的真实性，又对这
个消息带来的后果极度不安。
他把青铜钥匙从脖子上摘下来握在手心里，钥匙柄上的“壹”字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荧光。
血手修罗，宗师巅峰，三十年前就已经成名，和秦广白起尘属于同一辈。
这样的老怪物亲自出关，来收拾他一个连武师都不是的守陵人传人，说明执剑人内部对他的威胁评估，已经彻底推翻了之前的所有判断。
从丁等到丙等，从监视到击毙，现在直接越过乙等和甲等，跳到了“需要动用宗师巅峰来对付”的级别。
“厉擎苍。”
江述把钥匙重新挂回脖子上，歪着嘴笑了一下。
“这名字听着就比厉斩贵，他徒弟是武师巅峰，师傅是宗师巅峰，差一个大境界，中间隔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来找我，是给他徒弟出气，还是给他徒弟报仇？”
秦不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糊满旧报纸的窗户。
巷口的老周正在收摊，瘸子李已经收好了修鞋工具，阿黄蹲在路灯底下仰头望着天台上这群人，缺了左耳的脑袋微微偏着。
夕阳在下塘尾城中村，密密麻麻的违章建筑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把整片灰色楼群染成了暗红色。